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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母亲 陆超林 正月十一凌晨,手机铃声如冰锥刺破梦境,都昌老家的堂弟来电:“伯母走了,快回来!”——我浑身一颤,仿佛被抽去脊骨:正月初一下午辞别时,母亲尚在院中送我,笑纹里漾着暖意,怎料不过十日,竟已天人永隔!我慌忙唤醒妻儿,驱车连夜从鹰潭奔向都昌。丧事毕,尘埃落定,可母亲的身影却愈发清晰:她站在灶前掀锅盖的侧影,她灯下捻线的手纹,她目送我远行时佝偻的身影……不写下来,犹如骨鲠在喉,无法呼吸。 母亲生于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的那一天。她降生在都昌县农村的一个赤贫之家:祖父早逝,祖母携我外公沿村乞食;外公成年后靠木工糊口,一年借粮被诬未还,幸得本村识字的一位族兄在账本装订线夹缝中寻得还款墨迹。那场哑口无言的屈辱,让外公彻悟:再穷,也不能穷教育。于是,在女童鲜少踏进学堂的年代,他咬牙供母亲读完小学。她成了村里屈指可数能提笔写信、能念报识字的女子,后来更成了我们村妇女扫盲夜校的老师。我至今记得:油灯如豆,她端坐堂前,手指点着“人”“口”“手”,声音轻柔却笃定,映在土墙上,也映进我童年最深的底片。 母亲的智慧,不在宏论,而在抉择的坚定上。上世纪六十年代,父亲从医专毕业,先做赤脚医生,后考入县一中执教;母亲则独自守在乡下老屋,拉扯我们兄弟四人。当邻人劝她“叫男人回村种田,好照应门户”时,她只一句:“宁可饿着肚子进城,不图饱着肚子下乡。”——她看见的不是灶台边的柴米油盐,而是县城校舍里透出的光。她把四个儿子一个一个送进县城,在父亲身边读书、成长。三哥高一辍学务农,是体恤母亲;而大哥、二哥与我,皆凭苦读跃出农门。大哥成为全村首位本科生那日,我家破天荒放映电影,银幕上光影跃动,映照的何止是喜庆?那是母亲以沉默为犁、以远见为种,在贫瘠岁月里耕出的希望麦浪。 母亲的勤劳,是土地认得的方言。八十年代分田到户,我家分得六亩多水田。父亲在县城教书,我们兄弟陆续进城求学,村里人暗中嘀咕:“陈火娥一个妇道人家,能种得好田地?”母亲不争,只把腰弯得更低。天未亮,她已赤脚踩进微凉的田埂;日头偏西,她才拖着灌铅的双腿归家;夜里喂猪、拾蛋、补衣,常至星斗西斜。最苦是插秧后那段日子:她独自守在田埂上“望水”,半夜起身,提一盏晃动的马灯,在蛙鸣与野物窸窣声中,在彻夜不眠的担惊受怕中守着那一线活命的水流——怕人截流,怕田干裂,怕一年辛劳终成焦土。那灯影摇曳处,照见的不是怯懦,而是一位母亲以血肉之躯,在命运的窄埂上为儿女蹚出的生路。 犁田耙地,由小舅舅搭把手;其余耘耥、施肥、喷药,还有自留地里豆角攀藤、白菜抽心、棉花吐絮、花生埋果……全由母亲一人俯仰于天地之间。汗水滴进泥土,便生出谷粒;脊背压弯岁月,却挺直了儿孙的腰杆。包产到户第一年,我家稻浪翻金,仓廪渐实,竟一举还清历年欠生产队的四百余元粮款。昔日冷眼旁观者,纷纷竖起拇指:“我们这些汉子,真不如她一个妇道人家!”——那不是夸赞,是土地对坚韧最朴素的加冕。 母亲的善良,是无声的春雨。嫁入我们村数十年,她从不与人争高下,不背后论短长。邻里有难,必倾力相助;纵曾被欺辱,亦不记恨,只以温言暖饭相待;家中有什么好吃的,总不忘分享给邻里的老人。五十岁后随父进城照顾孙辈读书,她又把慈爱延展至整条街巷:每逢大小节庆,她必做上一大桌丰盛的饭菜,唤来周边村庄在县城读书的孩子们围坐吃饭。她总把碗堆得冒尖,饭压得瓷实,菜夹得满溢,仿佛要把自己一生未及享用的丰足,尽数捧给这些正在拔节的少年。如今他们早已成家立业,提起“陆奶奶”,仍眼眶微热——那碗热饭的温度,早已融进他们生命的血脉。 或许是年轻时劳作太辛苦,加上身体先天不好,母亲60岁以后就体弱多病,多种疾病缠身,70岁以后又几近失聪,基本靠父亲在农村老家照顾。我们和她交流起来颇为困难,她自己也生活在封闭的世界,不愿跟外界交流,怕与外人接触,总担心生病增加家人负担,很有点杞人忧天的味道。 今年正月十一凌晨,母亲突发心梗,走时安详如眠。她把最后的温柔也酿成了体面:让我们过完一个团圆年,再悄然退场,不惊不扰,没有拖累。她一生未曾登台领奖,未立丰碑,只是千千万万中国母亲中最寻常的一位——可正是这寻常,如大地般厚实;正是这无声,如春水般深长。她以勤劳为壤,以淳朴为光,以善良为雨,默默滋养我们长成能遮风挡雨的树。 泪眼朦胧中,我又见她拄着拐杖,立于村口老槐下,身影微驼,目光却执拗地望向远方——那是我归家的方向。母亲,愿天堂无病无痛,愿风过处,皆是您熟悉的炊烟味道。儿子永远想念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