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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东的春天来得早,淋山河镇的田野里,油菜花已经开得金黄。石盘咀村就藏在这片金黄深处,像一颗被遗忘的珠子,蒙着岁月的尘。 第一次走进石盘咀村的人,最先记住的大概是那条路。说是路,其实不过是两道深深的车辙,中间长着倔强的巴根草。晴天走上去,尘土能没过脚踝;雨天就更难了,泥浆裹着鞋,走一步滑半步,偶尔有摩托车陷进去,车轮空转着,溅起一身泥点子。村里的老人说,这条路啊,从他们小时候就是这样,几十年了,没变过。 老邹来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 他叫邹友根,是团风县烟草专卖局(营销部)派到石盘咀村的驻村干部。第一次见面,村民们打量着他——白衬衫,黑皮鞋,说话带着机关单位里特有的客气腔调。这样的人能待多久?怕不是走个过场就回去了。村里人见多了这样的干部,并不抱什么期望。 可老邹接下来的举动,让所有人意外。他换了布鞋,脱了外套,卷起裤腿就往田埂上走。谁家种了几亩地,养了多少鸡,孩子在哪上学,老人有什么慢性病,他都一一记在本子上,更记在心上。渐渐地,“邹干部”变成了“老邹”,从村民嘴里叫出来,带着乡里乡亲才有的亲热。 老邹发现,村里最大的难题就是这条路。它不仅绊着村民的脚,更绊着整个村子的发展。稻谷熟了运不出去,想盖房材料进不来,年轻人不愿意回来,外面的姑娘也不肯嫁进来。一条路,困住了一个村。 他坐不住了。往县里跑,往镇里跑,往各个部门跑,磨破了嘴皮子,只为了多争取一点资金。有人劝他,何必这么较真,驻村干部两年一轮换,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何必给自己揽这么多事?老邹笑笑不说话,第二天照样骑着摩托车往县城的路上颠。 终于,机器轰鸣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压路机、搅拌车开进来了,村民们自发地端茶送水,老人们搬着板凳坐在路边看着,眼里闪着光。3.2公里的路,从土路变成水泥路,再铺上沥青,平平整整地延伸进村子深处。路灯也立起来了,一排排的,白天像站岗的士兵,晚上便亮起暖黄色的光,把村庄的夜照得温柔而明亮。 路通的那天,村里最年长的张大爷拄着拐杖走了个来回,嘴里念叨着:“做梦都没想到,做梦都没想到啊……”
(图为石盘咀村内道路硬化刷黑施工) 解决了出行难,老邹又琢磨开了:路修好了,可村民的钱袋子怎么才能鼓起来?他和村“两委”的同志们围着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看水、看土、看气候。石盘咀村水田多,水质好,搞稻田虾养殖再合适不过。 说干就干。“天天红稻田虾养殖基地”挂牌成立,采用“基地+农户”的模式,村里提供虾苗和技术,村民用土地和劳力入股。起初有人担心,怕赔本,怕虾养不活。老邹就请来技术员,在田间地头开培训班,手把手地教。从选苗到投喂,从水质管理到病害防治,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 春天的时候,秧苗刚插下去,小龙虾也在稻田里安了家。到了夏天,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也听取村民们数钞票的笑声。二十多个村民在家门口找到了活干,再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王大姐以前在深圳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着,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现在在基地里捕虾喂料,收入不比外面少,还能照顾家里的老人孩子。“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能在自己村里挣钱。”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漾着笑,像田埂上盛开的野菊花。 夕阳西下的时候,老邹喜欢在村里走走。硬化路面上干净整洁,路灯还没亮起来,晚霞把天际染成橘红色。稻田虾基地的水面泛着金光,偶尔有虾跳出水面,激起一圈涟漪。远处炊烟袅袅,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图为团风县天天红水产养殖专业合作社场地) 他想起了刚来时的那个黄昏,也是这样的晚霞,可村里的路坑坑洼洼,有人骑着自行车颠簸着经过,车铃叮当响着,像在诉说着什么。那时候的村庄是沉默的,沉默得像一块石头。而现在,石头开了花。 老邹知道,他还得继续走下去。乡村振兴的路很长,就像这3.2公里的硬化路,修好了只是开始,怎么维护、怎么让产业更兴旺、怎么让更多年轻人回来,都是接下来的课题。但他不怕,因为他已经把根扎进了这片泥土里,和石盘咀村的村民们一起,在这片土地上,种下希望,等待丰收。 路灯亮起来了,把村庄的夜照得通明。远远望去,石盘咀村像是大别山南麓一颗被擦亮的珠子,终于开始发光了。(童慧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