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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秋图 洪建科 节令里的秋,不经意间就悄然来临,先是零星的几片叶子被染成了浅黄;继而,簌簌的秋风裹上了一丝凉意;再往后,满地灿烂的阳光也渐渐地薄了几分。 所谓晒秋,就是乡民们把一季的收成摊开,借秋阳最后的热力,蒸干水汽,方便冬日贮藏。这活看起来简单,实则处处费心。到了晒秋时节,天光未明,家家户户便早早起床,南瓜、辣椒、玉米,黄豆、绿豆、红豆,把它们一一搬到院里。竹匾、苇席,就连扫干净的水泥地都成了晒场。 天下闻名的晒秋景致,要数江西婺源、安徽呈坎一带。这里山多地仄,难寻平地,村民们便巧用房前屋后、窗台屋顶的方寸之地,以竹篾簸箕摊晒五谷蔬果。那层层叠叠的谷物或瓜果,五彩铺展,仿佛一幅最美的民俗画卷,因此,被称作“最美中国符号”。 晒秋,既是古老农俗的延续,也成了今人田园旧梦、乡土记忆的寄托。 我曾在婺源的篁岭,见过一位晒秋的老妪。她脊背佝偻,身子弯成一张弓,可搬动竹匾时,却让人惊叹。那竹匾直径近五尺,上面盛满了红红的辣椒,她竟能独自托起,稳稳架上木架。温暖的秋阳照在她的脸上,纵横的皱纹里,嵌着细密的汗珠,却毫无疲惫之感。 “秋天是晒出来的,把它们晒干了,冬天才有口福。”见我驻足凝望,她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牙齿。 晒秋,最忌惮骤雨降临。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乌云翻涌,山雨说来就来。每逢这时,全村人一齐忙活,收的收,盖的盖,惊呼之声,在山谷间此起彼伏。待雨歇天晴,又要重新摊开晾晒。这般反复折腾,直到谷物果蔬彻底干透,才作罢。 一日傍晚,我看见她独坐院中,身前摆着几大匾红辣椒。她不急着收拢,伸手抓起一把,凑到鼻尖轻轻嗅闻,而后,微微颔首,眼里藏着几分满意。夕阳西沉,橘红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这会儿,人与红红的辣椒,一同沉浸在温润的暮色中,好一幅原生态的晒秋图。 “今年老天作美,辣椒收成好,日子红火。”她低声自语,不知是说与我听,还是讲给自己听。 我辞别山村时,已是深秋。老妪送给我一串亲手晒好的红辣椒,说挂在门前,可以驱虫辟邪。我接过了,沉甸甸的椒串握在掌心,弥漫着秋天的气味。 如今的晒秋,不只是一桩农事,而是一种生活体验。那层层叠叠的金黄与火红,既是对一年来辛苦劳作最热烈的礼赞,也是一场无需鼓乐的丰收庆典。在文人笔下,晒秋是田园牧歌中鲜活的一笔,藏着自给自足、安居乐业的幸福;在摄影人的取景框里,它是流动的色彩,是光影与乡土的邂逅;在闲适生活的背后,离不开仓廪充盈的底气。这份底气,正源于秋收、源于晒秋。 如今,久居城中,每到秋天,偶尔看见邻居在阳台上晒梅干菜、红枣、柿饼,规模远不及山野村落。于是,我也学着晒一点谷物,虽微不足道,却总会想起篁岭那位老妪,想起她被秋阳晒得黝黑的面容,想起院落里的斑斓色彩。 晒秋,是一幅画,以大地为绢,以丰稔的五谷为颜料,绘出浓墨重彩的田园长卷。晒秋,是一首诗,写满对天地自然的感恩,对人间烟火的热爱和对来日的期盼。晒秋,是一种智慧,是乡民们顺应天时、封存时光、接续烟火的古老生存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