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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3日一早，鹰潭市融媒体中心记者余进开的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肖冬样，声音压得很低：“来了，沙湾段，首批到了。”他拎起摄像机就往外走，驱车赶往30公里外的龙虎山景区上清镇。 泸溪河这一段水面开阔清亮、水质澄澈，两岸森林连绵繁茂，正是中华秋沙鸭越冬时节最青睐的栖息环境。河边的伪装网后，肖冬样已经“埋伏”了好一阵子。看到余进开来了，忙将刚刚鸭子出没的位置指给他看。 两人又蹲守近一个小时后，今年首批3只中华秋沙鸭出现在取景框里，正在浅水处梳理羽毛、捕食小鱼。这是自2007年以来，中华秋沙鸭连续第二十年到泸溪河越冬。它们的影像，再一次被两台机子记录了下来。 余进开认识肖冬样，是因为中华秋沙鸭。 2007年11月，有专家在泸溪河上清段意外发现了中华秋沙鸭。它被称为“鸟中大熊猫”，是世界濒危物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对栖息环境要求极高，是生态环境的重要指示物种。 消息传来，余进开跑来采访报道，被告知“找鸭子，你得先找老肖”。 那时，中华秋沙鸭首次现身，当地成立起一支护鸭队伍。队伍交给谁带?镇里想到了肖冬样。他是上清镇本地人，2004年起做护林员，村里人提起他都是一句话：“交给老肖的事，你放心。” 可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肖冬样连中华秋沙鸭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会用笨办法，每天沿泸溪河走山路巡护。 余进开要来拍鸭子，肖冬样心里也没底，中华秋沙鸭最是警觉，会在何处出没无人得知。没想到，两人从河边一处高地往下走时，发出的动静惊动了中华秋沙鸭。匆忙之间开机拍摄，七八只中华秋沙鸭往下飞的身影正好被余进开的镜头捕捉到。虽然拍下的画面不算特别好，但那条新闻后来拿了奖。 从那以后，每年10月底到次年3月，余进开成了这里的常客。两人常常藏在林间树后，一守就是一天。“说话要轻声细语，手机要调成震动模式，不能穿颜色耀眼的衣服，它们视觉和听觉都很灵，一受惊就飞走了。”肖冬样说。 就这样，肖冬样护了二十年，余进开拍了二十年。泸溪河在变，两个人也在变。 变化，先落在肖冬样的笔记本里。 他家的电脑桌上，摞着十几本观察笔记。最开始写笔记的时候，是前来开展野外调查的专家教他的。肖冬样回忆：“老师说，首先记好天气、时间、地点，然后记好数量，记好鸭子的状态——是在游泳、在捕食，还是在休息。休息是什么姿态，都记清楚。” 翻开2008年的笔记，字迹有些潦草，记录很简单。为了标明位置，旁边还有肖冬样的手绘地图。到了2010年，笔记中开始出现一些符号。那是他自创的速记符号，用英文字母代指不同的鸟类：“A”代指白鹭，“B”代指鸳鸯，“H”代指斑嘴鸭……2012年，他自掏腰包买了一台相机，开始系统拍摄中华秋沙鸭。 每次白天有了收获，肖冬样晚上回家就要写观察日记、整理拍摄素材。多年坚持跟踪记录，肖冬样从门外汉磨成了个土专家。鸭子多在哪里出没，有什么生活习性，喜欢捕食哪种鱼类，这些他都能讲出门道。 他写下的十几本笔记，拍下的积累的20多万张高清照片、40TB影像素材，全部无偿提供给科研机构。北京林业大学的专家据此发表了《关于探索中华秋沙鸭在自然河段不同水位的觅食策略及觅食成效》等论文，在栖息地利用、觅食行为等方面提出新的见解。 2024年12月，肖冬样在泸溪河段拍到了一批63只的中华秋沙鸭族群。这是十八年来，当地首次在单个视频中记录到数量最大的族群——2022年最高一次记录到46只，2023年是57只，2024年增加到63只。与此同时，在龙虎山全域越冬的中华秋沙鸭种群数量稳定在80只左右，是国内最大的越冬种群之一。 “那么多高水平的权威专家不远千里跑来看鸭子，慢慢意识到它们比我想的还要金贵。”肖冬样说，“这么有意义的事情，我在家门口怎么能不把它守护好?” 变化，也落在余进开的镜头里。 他翻出2012年拍的画面：中华秋沙鸭离镜头很远，构图粗糙。再看2024年的，鸭子几乎就在镜头前，画面清晰到能数清羽毛上的纹路。 “开始时，我们一露头鸭子就跑。前年我们在泸溪河边做采访，鸭子就在我们身后不太远处自由活动。”余进开说，“可能知道我们不会带来伤害。” 在余进开的办公桌上，有一张在人民大会堂拍下的照片——他与肖冬样并肩站在一起，胸前都佩戴着表彰绶带。 那是2020年。同一年，肖冬样因多年守护中华秋沙鸭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称号，余进开因多年坚守新闻一线记录传播时代好声音被授予“全国先进工作者”称号，是当年被授予这一荣誉称号的16名媒体工作者中唯一一名地市级的广电记者。两个不同领域的劳动者，因为中华秋沙鸭有了交集，此后一同前行。 把两人的工作记录放在一起，二十年的生态变化一目了然。 2007年，中华秋沙鸭首次在泸溪河被发现。此后，在龙虎山越冬的种群数量稳定在80只左右。2024年，单个视频记录到的最大族群增至63只;栖息地也从泸溪河扩展到了信江流域。2026年1月，在全省“五河流域越冬水鸟同步调查”中，鹰潭监测到中华秋沙鸭126只。 泸溪河水质稳定维持在国家Ⅱ类以上标准。自2020年起实行常年禁渔，核心水域禁捕、禁采砂，当地每年夏天投放鱼苗为鸭子储备“口粮”，专职护林员坚持日常巡护。2025年中华秋沙鸭监测工作室建成，成为公众远程实时了解这个生态故事的一个新窗口。 2023年起，肖冬样先后四次受邀前往黑龙江碧水中华秋沙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吉林长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进行科研监测。借着难得的“回访”机会，他细心考察了中华秋沙鸭的北方栖息环境，成功拍摄到了鸭宝宝“跳巢”的珍贵画面。去年，肖冬样按照专家给的尺寸在网上订购了两个巢穴，安装在龙虎山中华秋沙鸭保护区内，并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年会不会有鸭子留下来?” 肖冬样说：“常有人问我，这么多年守着一只鸭子值不值?我说，生态好不好，鸭子说了算。鸭子来了，说明环境好了。环境好了，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肖冬样和余进开还在拍。一条河，一群鸭子，两个人，二十年——记录还在继续，答案已经写在每一年的如约而至里。 致敬二十年! 致敬肖冬样! (鹰潭市融媒体中心供稿 张俊娟、王晓明/文余进开、黄苏明、肖冬样、方海/视频高佳妍、程诗禹、俞楚儿/制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