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到

美文

当前位置: 首页 > 美文 > 内容

一溪云,一座山

发布时间:2026-08-18 来源:鹰潭市融媒体中心 浏览字号:[ ]
字数:计算中... 阅读时长:计算中... 版权说明
夜间模式

一溪云,一座山

胡 楠

龙虎山的山,是不必寻的。摆渡车穿过郊野,抬眼便撞进一片丹霞,没有奇峰峻岭的逼仄,也无层峦叠嶂的繁复,就一座座山延绵开来,浑圆的崖壁被风磨出柔和的弧度,赭红的石色间,又被草木晕出深浅不一的绿。早晨的雾还未散,缠在山腰,像道袍的宽袖,轻轻一拂,便把山的轮廓揉得朦胧。

不知不觉,已步入仙山。阳光穿透高而密的树木,斑驳的树影落在身上,走进去就像钻进了另一个世界。空气中含着水雾,带着草木的清新,深吸一口,凉丝丝的。这山是自然的,从不是被圈定的风景。沿着道路走,脚下是经年的青石,被往来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岩壁上的缝隙,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棵松树,歪着身子往上长,根须扒着石缝,贫瘠的泥土攥在一起。枯枝落在地上,不扫,任其腐成泥,滋养着明年的新苗;野果坠在路旁,不摘,由着鸟儿啄食,把种子撒向更远的山坳。

途中,遇见一人,穿着迷彩服,背着一个军用水壶。他姓肖,在这里当护林员,每天要走几十里山路。他说这山上的树他认得,哪棵是哪年长的、哪棵是哪年遭了虫、哪棵被雷劈过又活过来了。但他说得更多的,是鸭子。

“不是普通的鸭子,是中华秋沙鸭。”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旧望远镜递给我,“全球现存三千多只,每年都有族群来这儿过冬。”

他指着远处的泸溪河:“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河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波光微微地晃。我什么都没看见。他笑了笑,示意我耐心等待。他说他守了它们十九年,从第一次在龙虎山发现它们的踪迹开始,就主动扛起了保护的担子。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的护林员,什么也不懂,就自己买书看,攒钱买相机,一点一点地学。

山风不知何时歇了,林间的鸟鸣也停了,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在等待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朝水面抬了抬下巴。

远处的水面上,浮着几簇安静的影子。中华秋沙鸭游得极慢,不急不躁,头顶竖着一撮长羽,身上的羽毛灰白相间,两肋排着细细的鱼鳞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游过的地方,水面留下几道细细的纹路,慢慢地散开,又合拢。

它们只是安静地在水面上浮着,偶尔把头埋进水里,又抬起来,抖落一串水珠。

“看见了吗?”肖师傅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点点头。他就那么看着,眼睛里漾着一层光。

“这就是中华秋沙鸭。”他说,“只要水清,它们就会回来。”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全是中华秋沙鸭,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姿态。有的在飞,翅膀展开像一把扇子;有的在水面上跑,脚掌踩出一串水花;有的潜入水中捕食,扑腾灵动。

分别时,他指了指远处:“你看那山,它自己长的。你看那水,本就很清。人不要瞎折腾,就是最好的保护。”

道家说“无为”,这山便守着这份无为,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不用人催、不用人管,只按自己的节律,把日子过成永恒。

行至山坳,随人流再往下走去,泸溪河便在眼前。竹筏停在岸边,筏工在岸上聊天等客。我搭乘其中一艘,筏工姓周,五十多岁,脸晒得黑红,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说话温吞。他穿着一件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肌肉,手指粗糙,布满老茧,但撑起竹篙来,动作却轻巧得很。

“坐稳了。”他解开缆绳,竹篙轻轻一点岸,竹筏便滑出去了。

水流不急,竹筏走得很慢。两岸的山倒映在水里,红的崖壁、绿的树都在水中铺开。一只白鹭从岸边飞起,翅膀掠过水面,倒影碎了,又慢慢合上。

竹筏漂过一道弯,水面开阔起来。忽然传来人群的惊呼声,循声望去——崖壁高处的岩洞里,有人影悬在绳索上,正将一具棺木缓缓送入岩缝。那是悬棺表演,再现两千六百年前的葬俗。表演者身轻如燕,在垂直的崖壁上攀缘,底下的人看得心惊,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老周指了指悬棺,说:“这寓意着升官发财。”

这水是懂山的,遇山便绕,遇石便绕,逢弯便曲,从不用蛮力冲破阻碍,只以温柔的姿态,把山的棱角抚软,把山的绿意浸润。水畔的草,长得肆意,青蒲摇着穗,菖蒲挺着剑,还有不知名的小花,粉的、白的、紫的,沾着露水,开在水边。偶有飞鸟掠过,翅膀点水,惊起一串水珠,水珠落在草叶上,滚了几圈,又坠回水里,悄无声息。

来到上清古镇。青石板路蜿蜒着,从河埠头铺进镇子里,被溪水浸润的石板,长了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不滑。古镇依着山、傍着水,屋舍都是白墙黑瓦,挤挤挨挨地立着,没有高楼,也无华厦。最高的不过是天师府的飞檐,翘着,却不张扬,和旁边的民宅,融在一起。

晚上住在镇子里,没有闹钟,没有车喧,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夜里醒过一回,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雾里,古镇是醒得慢的。河埠头的妇人,端着木盆来洗衣,捶衣声“梆梆”的,敲碎了水面的暗影;早点铺的蒸笼掀开,白雾腾起,混着包子的香、糍粑的甜,飘在巷子里;老人们搬着竹椅,坐在门口,泡一壶茶水,看着溪面、看着来往的游人,眼神平和,像泸溪河的水,不起波澜。天师府的香火,袅袅地飘着,飘到巷子里,飘到溪面上,和古镇的烟火气融在一起,便成了最动人的模样——道不在庙堂,在晨起的炊烟里、在洗衣的水声里、在老人的茶盏里、在人与自然相看两不厌的温柔里。

离开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泸溪河畔。夕阳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老周已经收工了,竹筏系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山还是那半座山,不增不减;水映照的还是那溪云,不慌不忙;古镇还是那方古镇,烟火依旧。风穿过山林,掠过水面,拂过古镇的白墙,带来草木的香、带来溪水的润、带来人间的暖。

原来所谓天人合一,从不是什么深奥的道理,不过是山守着山的模样、水守着水的节奏、人守着人的烟火,彼此相看、彼此守护,把日子,过成一溪云绕着一座山的安然。

收藏文章
Ctrl + D 添加收藏
打印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