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学初订娃娃亲

叶 航

临川城的暮春，樟叶的香气弥漫在抚州最高学府——州学的每一处廊檐下。二十五岁的学生吴茂荣正捧着书卷，与同学在庭院中诵读。作为州学内被推举参与学生管理的“前廊学录”，吴茂荣每天除了忙于自己的学业，还要协助学府教务管理。

新学期开学了，按照州学规定，满十岁的学童只要有一定的学识，便可以入学旁听。这年，金溪来的两个新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十七岁的陆九龄带着十岁的弟弟陆九渊办理了入学手续。

不久后的一天傍晚，从书斋方向传来清越的童音诵读声。吴茂荣循着声音走去，来到陆九龄的书斋前，童音却又忽然停了下来。书斋门前小庭院里陆九龄一身青衫熨帖整齐，正与几位学长讨论《论语》，举手投足间透着严谨端方。而他们身后那个十岁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正安静地看书，时而摇头晃脑地诵读。

那个孩子就是陆家六郎子静，跟着兄长来州学旁听已有多日。吴茂荣早就注意到他，这孩子虽年幼，却气度从容，从不与旁人嬉闹。前日在茶肆偶遇，店家不慎将茶水泼在他衣襟上，他竟毫无愠色，反而扶起慌忙赔罪的伙计，温声说“不妨事”。

一天午后，吴茂荣充满爱意的眼神随着眼前路过的子静移动。同窗老卢看到吴茂荣注视子静的眼神，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笑道：“你看那陆家六郎，小小年纪便这般仁厚通透，将来必成大器。你家有爱女，若想物色好女婿，再没有比这个男孩更好的了，千万不要错过机会哦。”

吴茂荣心头一动，想起自己十四岁时，家里为了给病重的母亲冲喜，居然逼着自己结婚，第二年便生下了女儿爱卿。那丫头也已十岁，聪慧过人，能诗善画，眉眼间自有灵秀。他素来不喜欢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总觉得他们少了些纯粹的品性和灵性。而子静这孩子待人温厚，遇事从容，小小年纪经常与兄长辩论圣贤之学。一次，大家读“吾日三省吾身”，他竟一语点破“发明本心”，言辞虽浅，却自有一番通透。这孩子与女儿的才情恰好相配。

“兄台所言极是。”吴茂荣笑着点头，心里有数。

那年暑期州学放假，老卢跟着陆九龄兄弟来到陆家，要为子静的婚姻牵线。

不久后的一天，吴茂荣备了一份薄礼，亲自送往陆家。厅堂上，陆九渊的父亲道卿先生——陆贺接过递来的庚帖，又看了眼侍立在旁的子静。那孩子垂手而立，神色坦然，不见半分局促。“小女爱卿，虽不才，却也略通文字。”吴茂荣看着子静，语气诚恳，“令郎聪慧仁厚，愿结秦晋之好，不知陆公意下如何?”

道卿先生高兴得呵呵笑了起来，他非常热情而客气地说：“承蒙吴先生错爱，实在是我们陆家的荣幸。孩子们都还小，但也得问问孩子们的意见。”吴茂荣说：“我家女儿听说子静聪明好学，文静礼貌，她说由父母做主。”道卿先生看着子静，问：“六儿，你看呢?”子静脸泛绯红，不好意思地说：“承蒙吴叔叔厚爱，晚生感激不尽。只是我如今年龄还小，学业未成，恐怕辜负了令嫒。”他抬起头，眼神清亮如星，“待我学有所成，再亲往吴府求亲。”

吴茂荣哈哈大笑，轻轻地拍着子静的肩膀：“好!等你十年也无妨。”暮春的风穿过厅堂，樟叶的香气漫进来，裹着少年子静一诺千金的郑重。

许多年后，陆九渊成了一代心学宗师，世人称他“象山先生”。他与妻子吴爱卿琴瑟和鸣，常于灯下研墨赋诗，探讨学问。每当有人问起他们的姻缘，吴茂荣总不忘提起州学庭院里的那个午后，同窗的一句提醒，让他觅得了最合心意的女婿。

而陆九渊也常对人说，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便是在年少时遇见了懂得他“本心”的岳丈，与相伴一生的知己。樟叶的香气，从临川城的暮春，飘进了他们往后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