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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渊的读书观 叶 航 陆九渊,字子静,号象山,江西抚州金溪县人,南宋著名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他在贵溪创办的象山精舍(象山书院前身)被清代史学家全祖望誉为南宋四大书院之一。明代王阳明继承、完善、发扬了陆九渊的哲学思想,并集心学之大成,形成新的哲学体系,史称“陆王心学”,陆九渊是宋明两代心学鼻祖。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铅山县的鹅湖寺,一场载入史册的朱熹、陆九渊学术辩论在此展开。此后,陆九渊的学说异军突起,与程朱理学分庭抗礼。辩论中,朱熹主张“道问学”,强调通过读书穷理来提升修养;陆九渊则提倡“尊德性”,认为首先要发明本心,确立做人的根本,读书只是枝节工夫。后人因此产生误解,以为陆九渊不教人读书,甚至反对读书。事实上,陆九渊不仅自己一生勤读不辍,而且对如何读书有极为精辟的见解。他反对的不是读书本身,而是为功利而读、为炫耀而读、脱离本心而读。本文试图从陆九渊本人的读书实践和他对弟子的教导两个层面梳理其读书观。 陆九渊本人是这样读书的 1.读书的态度 陆九渊自幼便对读书抱有严肃而专注的态度。他五岁时读书,能做到“纸隅无卷摺”——书页边角没有卷折,可见其敬惜字纸、恭敬用心的程度。旁人看他外表似乎闲暇从容,实则“勤考索”,他的大哥曾半夜起身,还见他在灯下观书或秉烛检书。 他最可贵之处在于“会一见便有疑,一疑便有觉”。这种不轻信、不苟同的态度,贯穿了他一生的读书生涯。初读《论语》时,他竟敢质疑有子之言“支离”,认为孔门之中除了曾子,有子的言论并不足以代表夫子本意。这种大胆质疑的精神,正是他后来提出“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的根基。 2.读书的方法 陆九渊读书有一套独特而有效的方法。首先,他强调“章分句断”,即逐章逐句地理解,不可囫囵吞枣。其次,在诂训通晓之后,要“平心读之,不必强加揣量”,让经典自然浸润身心。遇到不通晓处,不妨暂且放下,“姑缺之无害”,待日后再回过头来看,往往“涣然冰释”。 他特别重视“优游讽咏”,即从容地诵读品味,让文义与日常生活相协,而非空言虚说。在指导后辈时,他主张先读“文义分明、事节易晓”的部分,反复涵泳,使之“浃洽”——如同水浸润土壤一般,让经典真正进入生命。 值得注意的是,他并不排斥读注疏。他曾明确说,“后生看经书,须着看注疏及先儒解释”,否则容易“执己见议论,恐入自是之域”。这表明他的“心学”并非凭空立论,而是建立在扎实的经典阅读基础之上。 3.读书的收获 陆九渊最著名的读书感悟,来自他读古书《尸子》,书中对“宇宙”二字解释为“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他忽然大悟:“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这一顿悟,将个人与宇宙打通,将读书所得化为对生命格局的拓展。他又进一步说,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千百世之上、千百世之下的不同圣人所悟的“心”与“理”都是相同的。这种“心同理同”的洞见,正是他读书收获的最高境界。 读书还让他明辨夷夏之防。少年陆九渊读三国、六朝史,见夷狄乱华,又闻长辈讲述靖康之耻,他便剪去指甲、学弓马,立志报国。他说:“然吾人皆士人,曾读《春秋》,知中国夷狄之辨。二圣之仇,岂可不复?”可见读书激发了他的家国情怀与道义担当。 陆九渊是怎样教导别人读书的 1.读书的动机 陆九渊对当时士人读书的动机提出了尖锐批评。他说:“今时士人读书,其志在于学场屋之文以取科第,安能有大志?”又说:“今人只读书便是利,如取解后,又要得官,得官后,又要改官。自少至老,自顶至踵,无非为利。”在他看来,以科举利禄为目的的读书,从根本上背离了读书的本义。 那么,读书的正确动机是什么?他说:“读书考古,不过欲明此理,尽此心耳。”读书是为了明理、尽心,是为了“致明致知”,是为了“开人之蔽”。他强调“为学只是要睹是”,即追求真理,而不是与人争胜负。他告诫弟子:“凡欲为学,当先识义利公私之辨。今所学果为何事?”这个问题,每个读书人都应当先问自己。 2.读书的态度 在读书态度上,陆九渊特别强调“恭敬”。他以身作则,“开卷读书时,整冠肃容,平心定气”。这不仅仅是外在的礼仪,更是内在的敬意——读书不是消遣,不是猎奇,而是与圣贤对话、与道理相遇。 他反对“用心太紧”,主张从容涵泳。他说:“深山有宝,无心于宝者得之。”过于急功近利,反而得不到真正的收获。同时,他鼓励大胆质疑:“为学患无疑,疑则有进。”“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但质疑不等于轻慢,而是在敬重的基础上独立思考。 他还强调“学能变化气质”。读书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而是要真正改变人的精神面貌。如果读了书气质不变,那就是没有真读进去。 3.读书的方法 陆九渊的读书方法论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第一,精熟为贵。“读书最以精熟为贵”,读得熟的,即使少也胜过“卤莽而多者”。他主张“且熟读”某一两篇经典,比如建议弟子“熟读比卦”。 第二,从易入手。先读文义分明、事节易晓的部分,“优游讽咏,使之浃洽”,让经典与日用相协。不理解处暂时放下,“不可强探力索”,日后自然通晓。 第三,求血脉而非解字。他批评“今之学者读书,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脉”。所谓“血脉”,就是文章的内在逻辑和活的精神。读史要看出“所以成、所以败、所以是、所以非”,而不是记诵事实。 第四,读书与思考结合。他建议在旅途中“除看文字外,不妨以天下事逐一自题评研核”,即把现实问题与书本知识对照思考,这样才能“观他人之文自有所发”。 第五,读书要落实到做人。“善学者如关津,不可胡乱放人过。”意思是读书要像关口检查一样,每读一处都要真正理解、真正内化,不可草草放过。 4.读书与做人 这是陆九渊读书观的核心。他说:“若其心正,其事善,虽不曾识字,亦自有读书之功;其心不正,其事不善,虽多读书,有何所用?用之不善,反增罪恶耳。”他甚至说出“若某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这样振聋发聩的话。这并不是否定读书,而是强调:做人是本,读书是末;本立而末自举。 他问弟子:“学也者,是所以致明致知之道也。”如果读书不能使人更明理、更知是非,那读书还有什么意义?他告诫说:“大抵学者且当大纲思省。平时虽号为士人,虽读圣贤书,其实何曾笃志于圣贤事业,往往从俗浮沉,与时俯仰”。读书人最可悲的,不是读不懂书,而是读了书却依然随波逐流、失去做人的骨气。 他提出,即使没有条件读书、没有老师指导,也可以“随处自家用力检点”,做到“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这就是“心诚求之,不中不远”。读书只是帮助人明理的途径之一,根本在于那颗向善的心是否真诚。 综上所述,陆九渊并非如时人所误以为的那样反对读书。他反对的是为利禄而读、为炫耀而读、脱离本心而读。他提倡的是以“尊德性”为本的读书——先立乎其大者,然后以读书为涵养、为鞭策、为磨砺。他本人从小勤读、善于质疑、勇于贯通,从读书中悟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的大境界;他教导弟子时,既讲方法(精熟、从容、求血脉),更讲根本(正心、明理、做人)。在他的读书观中,读书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是装饰,而是功夫;不是脱离生活的空中楼阁,而是落实在日用常行中的生命实践。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学无二事,无二道,根本苟立,保养不替,自然日新。”这或许就是陆九渊读书观最精要的概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