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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戏“吃”进去了——观婺剧《三打白骨精》 陈 脉 婺剧《三打白骨精》在鹰潭上演那晚,我坐在台下。灯一黑、锣一响,心里那些没完成的工作、没回的电话,全被台上的阴风刮跑了。 白骨精开场就布局 白骨洞一亮,白骨精“哗”地变了脸——骨、血、肉、皮,四番变脸变装,就在我眼前十几步。全场倒吸一口气,旁边一位老大爷身子往后一仰,又往前探,兴奋又警觉。 白骨精紧接着一大段唱。有人可能觉得这里节奏有点慢,我不这么认为。白骨精在布局、在设圈套,从唐僧师徒踏入白虎岭那一刻起,就已经进了她的局。后面所有的“三变三打”,都在这一段唱里埋了雷。你眼睁睁看着,急也没用。 悟空的棒子、唐僧的糊涂、大爷的骂 一打,白骨精变村姑,悟空一棒。唐僧惊呼悟空平白无故伤人命。二打,白骨精变老妇,悟空再打。唐僧震怒,骂“孽徒”,要赶悟空走。悟空悲愤唱道:“俺本是顶天立地一英豪,几曾曲意弯过腰。今朝是非全颠倒,实可叹师父不分人和妖……”哪怕再委屈,悟空还是要打妖。这是悟空的命。 白骨精又上场,一段唱词唱尽她的狡诈,专从敌人软肋下手,从内部瓦解对手,不达目的不罢休。唱罢,三变老汉。三打,悟空左右挥棒砸向白骨精,唐僧死死护住老汉。旁边那位大爷忍不住低声骂:“有眼无珠的唐僧啊!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不可以吗?” 更可气的是,唐僧念起了紧箍咒。此时的悟空,一个想做事的人即将被收回做事的权利——怎么办?悟空的选择是:忍着剧痛,奋力三打,一棒打死老汉。 白骨精又逃了。但这一棒,打出了悟空的决心,也打出了唐僧更大的怒火。 四猴拜别,剧场鸦雀无声 唐僧先是一顿紧箍咒,差点把悟空箍死。悟空好不容易活过来,唐僧下休书,要把他休出取经队伍。一个有能力、能干事的人被踢出队伍,再没有做事的权利。忠良得不到用!悟空满是委屈,但更多的是对未竟之事的遗憾,还有对师父再造之恩的感激。 舞台有一个设计令人难忘。悟空要拜别唐僧,唐僧转身不受。导演用了四个悟空,从四个方向同时拜倒在唐僧面前。四个悟空拜下来,我旁边那位大爷窸窸窣窣啜泣。我偷瞄了他一眼,他在擦眼泪。他被戏“吃”进去了。不止大爷,此时剧场鸦雀无声。 武唐僧与花果山 悟空远去。白骨精对唐僧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为“武唐僧”提供了舞台。一个会武功的唐僧,被追得翻跟头、吊毛、摔僵尸,一身绝技全用上,令人眼前一亮。后排有人小声说:“唐僧也太能打了。”旁边人接:“是被打,不是能打。”两人都笑了,笑完又安静了。安静是因为看懂了——那不是炫技,是白骨精在“巧施魔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人,被妖法戏弄,跌爬翻腾,每一跤都摔得结实。 八戒去花果山请悟空。悟空正在纵享天乐,唱词很美:“好一个花果山上神仙境,水帘洞内美绝伦。飞瀑流泉花果盛,心无挂碍一身轻。”可八戒一说“师父请你回去”,悟空眼睛就亮了。悟空嘴上骂八戒,但转身擦泪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回去护师父西天取经。一个本可以享乐的人,为什么要去受那份委屈?因为他放不下,这是他的“道”。 白骨洞的后悔与悬崖边的“与我打” 白骨洞内,白骨精对悟空变的干娘金蝉怪炫耀:“我只对唐僧略施小计,就让他把徒弟撵走了。”唐僧在旁边听着,捶胸顿足,十分后悔。人总是等到吃过亏、走过弯路,才明白自己的错。 八戒的打戏是另一道风景。一众女妖围着他打,打出了华尔兹,打出了圆舞曲。女妖精们一声“酥”叫,八戒腿就软了。猪性十足,又可爱又可笑。沙僧不能这么打,否则笑点就没了——导演懂。 最后,悟空追白骨精到悬崖上。他回头看了唐僧一眼——那一眼有委屈、有试探。唐僧沉默了一瞬,全场也跟着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与我——打!” 旁边的大爷“啪”地站起来鼓掌,嘴里直喊“好”。我也想站起来,腿软,被戏“吃”进去了。 从“不准打”到“与我打”,唐僧走了一整场戏。他不是被悟空逼的,是自己疼过、悔过、差点死过,才走到这一步。白骨精的诡计、自己的刚愎、悟空的委屈,他全看见了。这一声“打”,是认错,是托付,是重生。 散场 散场了。演员谢幕七八次,观众不走。我坐在剧场外的台阶上,很久没动。 想起小时候外婆说:“戏是假的,理是真的。”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唐僧的犹豫是真的,悟空的委屈是真的,白骨精的狡诈是真的。真的不是事情,是人心里那些过不去的坎、咽不下的气、放不下的执念。最低处的人,被压到最低,然后弹起来。不是不怕,是怕完了还要打。那个被冤枉、被赶走、还回来救人的悟空,是真的。 这出戏,真是能把人“吃”进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