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秋的美

王举芳

虽已处暑，天气依然热情，云也还是迈着懒散的步子，而风擦过耳尖的时候多了一股清透气，一下子把绕在颈边的黏汗吹散了。夏天还在频频回头望的时候，秋天已经轻轻踩着细碎的步子，悄悄抵达门楣。

檐下的牵牛花举着紫蓝的花一朵朵排着向上伸展，和夏时开得一样热闹。墙根的扁豆花开了，篱边的老菊又抽出了新叶，要不了多久就会打花苞。阿婶边摘秋葵边说：“现在多少有点凉意了，你看这菜也长得好，前阵子热得菜叶子都打卷。”

沿着河堤慢慢走，才发现夏和秋早就挤在一处了。堤岸的柳树依然垂成软乎乎的绿帘子，只是靠近水面的那几枝，叶尖已经染了浅黄，偶尔有一片黄叶子打着旋落进水里，惊起停在旁边的蜻蜓，它扑棱着透明的翅膀飞出去，落在不远的芦苇花上。不知什么时候，芦苇已经抽了白白的花穗，一簇一簇地顶在绿杆上，风拂过，细细的白絮落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慢慢荡开。

荷塘里的荷花已经谢了大半，只有几个晚开的花苞冒着粉嫩嫩的尖，大部分枝桠上都顶着绿莲蓬，摘莲的老人把小船系在柳荫下，光着脚坐在船板上剥莲子，青绿色的莲衣剥了一堆，有一些落在水里，引来一群小鱼抢着吃。我说想买一些莲子。老人笑着喊我过去拿新鲜的：“这是今年最后几批了，甜得很。”我接过一颗剥好的莲子咬开，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漫开，带着淡淡的清苦，比盛夏的莲子多了点耐品的香。夏天吃藕，入秋吃莲，荷塘的好，要从夏吃到秋，才尝得出完整的味道。

路边的栾树偷偷长出了花苞，星星点点的浅红在绿叶中间若隐若现，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玛瑙，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梧桐叶深绿得能滴出油来，最靠近地面的那几片老叶镶了一圈鹅黄的边，像调皮的孩子拿蜡笔涂鸦上去的。墙根的石榴树压弯了枝，红通通的果子挤挤挨挨，有的已经裂了嘴，露出玛瑙似的籽，路过的小丫头踮着脚够，奶奶捉住她的手：“再等些时日，太阳晒透了才会甜。”

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剥邻居送来的新花生。用盐水煮熟，花生仁儿饱满得撑裂了红衣，咬一口是清润的甜，连胃都跟着舒服起来。阿婶说，年轻时夏天总嫌热，盼着秋天赶紧来，现在倒喜欢这半夏半秋的日子了，不冷不热，吃也吃得下，睡也睡得香，连风都比往常舒服。我点头，是啊，夏天的热太烈，深秋的风太凉，只有这浅秋时节，夏的暖裹着秋的凉，热情适当又自然克制。

天暗得比上个月早了些，还不到七点，西边的天空就漫开了橘粉的晚霞，归燕斜着翅膀把温软的云絮剪得姿态万千。墙根的蛐蛐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给渐凉的夜打拍子。

悬在半空的月亮亮了，洒在院子里，把石缝里的太阳花涂上一层银白。我咬一口冰西瓜，汁液甜洌，还是夏天的味道。夏还没舍得离开，它把一整季攒下的阳光，都留在了西瓜里，留在了还绿着的树叶上，留在了暖融融的日光里;可秋也真的来了，它把凉藏在清爽的风里，藏在日渐沉淀的果实里，藏在慢慢变短的白日里，悄悄告诉万物生灵，该收一收夏天的野，慢慢往安稳里靠了。

有人说秋天是萧瑟的，可这刚开头的早秋是如此和美。温热还在，热闹还没散，但燥气已开始后退，心也跟着静下来。不用再躲着太阳往空调房里钻，愿意出门走一走，去看一朵云飘，等一朵菊开，读一个下午的书，听一夜蛐蛐叫。愿意把存了一夏天的念想拿出来慢慢整理，等秋深冬寒，抚暖心扉。

风轻轻吹过来，一片浅紫的扁豆花落在脚边，我捡起来放在鼻尖嗅闻，淡若游丝的清甜混着清清爽爽的草木气，满是新秋的味道。

或许最好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半温热一半清凉，不急不慢，刚好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