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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陆九渊心学故事》(连载)丨十年光阴一碗茶 叶航 金溪山间,白云缭绕。陆九渊为父亲守孝的日子里,常去附近的一座小寺里看书。说是寺庙,其实不过是三间旧屋、一位老僧,外加几株歪脖子松树。 老僧法号净璋,话不多,茶却煮得好。每次陆九渊来,他也不问来意,只默默端一碗茶放在石桌上,然后自顾自地扫地、打坐、敲木鱼。 有一回,陆九渊正在读《周易》,读到“谦,亨,君子有终。”时,忽然拍案大笑。 净璋从禅房里探出头来:“居士笑什么?” 陆九渊指着书卷说:“你看,君子到最后都是谦卑的。可我读了半天,却觉得自己越读越傲慢——这不对啊!” 净璋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知道自己傲慢,便已经不傲慢了。” 陆九渊一愣,随即站起身,朝净璋拱了拱手:“师父这话够我琢磨三天。” 净璋没应声,转身继续敲木鱼。 那次之后,两人渐渐熟络起来。陆九渊在家里读书,净璋在寺里修行,偶尔碰面,无非是喝喝茶、聊几句。可陆九渊后来跟弟子提起这位老僧时,总是说:“这人心里干净,像山涧里的水,一眼能看到底。” 可世间好事不长久。 净璋后来去了曹山寺庙,隔着几重山岭,陆九渊再想见他,便没那么容易了。 又过了几年,陆九渊去汝水一带访友,偶然在一座小庵里遇见了净璋。两人重逢,净璋依旧话不多,只是那碗茶比从前更苦了些。 陆九渊喝着茶,笑着说:“师父,你这茶是越煮越苦了。” 净璋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茶苦,是居士这几年心里装的事多了。” 陆九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次,他们在汝水山间坐了一个下午,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句。可陆九渊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净璋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安了许多。 此后,他们又在汝水见过一次,仍是匆匆。 再后来,便阔别多年。 淳熙元年(1174年)夏,陆九渊到临安谋求官职。 一天夜里,他铺开纸笔,给朋友写信,信里忽然写道:“我从前在山间寺庙里喝茶,用山涧的水洗脚,病了也没人管,身边的书童闲坐着发呆,那时候觉得日子又苦又冷。可现在想起来,那才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想起了净璋。于是又拿起笔写下了《与僧净璋》:“自从相见白云间,离别尝多会聚难。”——当年在山间偶然相遇,如今想来,那真是缘分。可惜离别总是比相聚多,像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便不知何时再聚。 “两度逢迎当汝水,数年隔阔是曹山。”——在汝水边见过两面,之后隔着曹山,一别就是好几年。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客来濯足傍僧怪,病不烹茶侍者闲。”——有人来拜访我,我在溪边洗脚,旁边的僧人看了觉得奇怪。我病了,没有力气煮茶,侍者便闲着发呆。那些日子看起来荒唐,可荒唐得真真切切。 “不是故人寻旧隐,只应终日闭禅关。”——如果不是老朋友来找我,我大概整日都关着门,像闭关一样过日子。 诗写得不华丽,甚至有些粗糙。可陆九渊的弟子们后来读到这首诗,都说:“先生写的不是诗,是那段日子。” 十年后,陆九渊以进士的身份进京谋求官职,朝廷给了一个要等六年才能补缺的隆兴府靖安县主簿的位置。陆九渊回老家金溪,特意绕道去了一趟那座小寺。 寺庙还是三间旧屋,松树倒了两棵。净璋又回来了,只是更老了,背也驼了,可那碗茶,还是从前的味道。 两人坐在石桌旁,半晌无言。 净璋忽然开口:“居士,这回进京事可顺?” 陆九渊苦笑着说:“不顺。” 净璋说:“苏东坡曾说,‘此心安处是吾乡’。随遇而安就好。” 陆九渊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师父,你还记得当年我说自己越读越傲慢那件事吗?” 净璋点头。 陆九渊望着远处的山,缓缓说:“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明白了‘谦,亨’的意思。现在事事不亨通,我那时候其实什么都不懂。” 净璋依旧没说话。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那碗茶喝完了,陆九渊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朝净璋拱了拱手: “师父,多保重。” 净璋合十还礼,只说了一句:“居士也多保重。别忘了,你心里那个原本干干净净的东西。” 陆九渊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下山去。 那天的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