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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奇士——鬼谷山人

发布时间:2026-08-03 来源:鹰潭市融媒体中心 浏览字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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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奇士——鬼谷山人

饶开东

龙虎山,因道教第一代天师张道陵“丹成而龙虎现”而得名。曾几何时,丹池冷寂,可那缕缕升腾的烟火,早已化作氤氲的云雾,漫过正一观飞檐、漫过上清宫碑廊、漫过圣井山的灵泉,最终在井底沉淀出一面澄碧的古镜,日复一日地映着天光、映着云影,把千年道韵映成不绝的波纹。

一方水土,自有一方风情。在这片土地,曾走出一位“方士”。他叫方从义,字无隅,号鬼谷山人,又号方壶、不芒道人、金门羽客。他不是名臣,也非武将,只借一袭道袍、一管秃笔,在元末明初的乱世里,把道家的“逍遥”与“混沌”,一笔一笔泼进麻笺皮纸,泼成“不合时理、但合人心”的云山和秀水。

方从义生卒年月,正史语焉不详。据乡人推算,约在元大德年间至明洪武末年。他早年入道,出家于龙虎山混成院,师从永嘉人金月岩。金月岩,人称“金蓬头”,曾于圣井山构蓬莱庵修真。据乡人述说,方从义随侍左右,日日扫地焚香,以泉水煮茶,以云露入砚。多年后,终成龙虎山上清宫正一派知名道士。

然而,一身道袍裹不住一颗不安分的心。方从义天生嗜画。他说:“早年学仙,见山则爱,见水则喜,归来辄涂抹数笔,以寄其意。”这话半是自谦,半是实情。他初师董源、巨然,后学米芾、米友仁父子之妙,兼取赵孟頫、高克恭之法。元代画坛崇尚复古,时人多热衷于临摹古人,方从义却不信什么法度,他只信眼前的山、手中的笔与心中的道。

金月岩羽化后,方从义离开龙虎山,开始云游大江南北。这一走,便是数十年。他走过武夷,走过匡庐,走过恒山、岱山、华山等诸山。每到一处,铺纸研墨,对着峰峦云壑久久凝望,然后才落笔写画。他画中的山水,从不是某个具象的山水,而是“胸中之山、梦里之水”,是道家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山与水。

至正初年,方从义北游元大都(今北京)。这是他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次远行。在京城,他结交了不少文人、画家和达官显贵。当朝名臣、金溪名士危素称他为“方外之交”,并在《仙岩图序》中写道:“其人游方之外,莫可测度。兴之所至,不问姓名,亦漫与之。否则,虽一笔不轻与之。”太一道真人张彦辅还亲绘《圣井山图》赠之。然而,他与当时许多文人不同,不喜谈论时事。余阙在《为高士方壶子归信州序》中记:“气泊然,貌充然,人与之谈当世事,则俯而不答”。

几位名士的话,道尽方从义的性情。他不是趋炎附势的“述士”,也不是靠笔墨换取银钱的画匠。他作画,全凭一时兴致。兴尽,便是王公贵族,也休想求得一笔。这种近乎任性的清高,不正是道家“任自然、不强求”的写照吗?

北地的雄浑开阔了他的眼界,却没能改变他的本性。他依然是那个从龙虎山走出来的道士,依然要在云里雾里寻求属于他的“鬼谷山”。他以纵横家鬼谷子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名号,大概就是寄寓超然物外之志吧?

南归之后,方从义往来于苏杭、信州之间,画艺愈发精进,被时人推为“放逸”一格。夏文彦在《图绘宝鉴》中评曰:“画山水极潇洒,无尘俗气。”

看他的《武夷放棹图》,不着一色,纯为水墨,却灵动飘逸。山石林木以草书笔法勾勒,线条纵逸洒脱;右侧一峰拔地而起,如悬针竖笔;峰下小舟静卧,无人撑篙,却似在动。墨色浓淡相间,飞白与顿挫相生,随意中尽见力度与韵律。

再看《高高亭图》。近景,陡峭悬崖,崖上茅亭一座,亭旁数丛林木;中景,大片留白,却似云烟雾气缭绕其中;远景,两座高峰耸峙,峰顶疏树点缀。三段式构图,虚实相生,仿佛能听见轻风穿过亭子的声响。道家之超脱与酒后之放达,跃然纸上。

《神岳琼林图》,则是他传世作品中较大的一幅。上方群峰高耸,下方溪流蜿蜒,小桥连岸,杂树茂密,村舍隐约。山石以长披麻皴画出,圆厚流畅,有董、巨遗法;密集的苔点和丛树的密叶,则透出米氏父子的影子,但已见干笔,点中带擦,更显苍莽,暗藏着“通天”的道家宇宙观。

这些画,表面看在画山,骨子里写的却是“道”。正如道家所讲“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他的笔触奔放自如,如同风行水上,带露扬风,逍遥自在。

明洪武十年(公元1377年),七十余岁的方从义作《云林钟秀图》。这是他可考的晚期作品之一。此后,这位“金门羽客”便渐渐隐入历史的烟云之中。

清人恽南田赞他:“空灵淡荡,绝去笔墨蹊径。”方从义的画,妙就妙在不走前人之路,也不同于同代流风,他只走自己的路,一条以书入画、以画体道的孤高之路。他不求形似,但求神遇;不泥古法,但求心印。这种近乎于道家的“无为之道”,恰恰是东方文人画苦苦追寻的至高境界。

他与天师世家颇有渊源,交集甚多。第四十二代天师张正常是他的师长,曾托付他辅授年幼的张宇初(第四十三代天师)。这般信任,足见他在龙虎山道门中的品阶。也由此,他与张宇初过从甚密,二人以道相契,又以笔墨相知,亦师亦友,在丹山碧水之间留下一段清谊。张宇初称其为“壶仙”,在《岘泉集》中留下十数首题方从义画作的诗句。

今天,当人们站在圣井山巅,看云海翻涌,仿佛他笔下的墨色;看泸溪河蜿蜒,仿若他画中的留白。这一刻,有心的人或许懂得:方从义用一生的云游与泼墨,把龙虎山的道、圣井山的泉、武夷山的峰,都收进那方“鬼谷山人”的名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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