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军人情结

宋玉新

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勤劳俭朴、坚韧不拔贯穿了他的一生。一辈子虽没有大海般的潮起潮落，但父亲当兵的那段往事、那种精神，我觉得像是他人生苦海中的一颗糖果。在人生征途中，每遇迷茫、每遇挫折，父亲总会拿出来吮一下，那种甜会给他带来勇气，让他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各种荆棘。

自记事起，父亲大半辈子都穿得非常整洁，衬衣每次上身都是有棱有角。不管日子如何匆忙，他从未穿过一件邋遢的衣服，即便是一件再破再旧的衣服，也非常干净整洁。父亲的被褥叠得那叫一个整齐，像是豆腐块一般。

在我懵懂的岁月里，由于奶奶家就在我家隔壁，父亲几乎每天都带我去。奶奶家墙壁上挂着一块长方形的小木牌，上面刻着“家属光荣”，积淀了几十年岁月的痕迹。我不经意间发现，父亲常会站在偌大的院子里，独自面对木牌伫立很久，好像那是一台录像机，里面承载了他往昔的一段美好记忆。由于年少，小木牌与父亲之间的联系，我始终无法理解。

父亲当兵时的一些物件，随着我年龄的增长，一件一件出现在我眼前。儿时记忆最深刻的，是父亲放在衣柜中的一顶军帽和一件军大衣。军大衣在衣柜中叠得非常整齐，在大衣正中间上方，放着顶军帽。我每次打开衣柜，虽不明白其中意义，但总觉得有一种神圣感。每隔一段时间，父亲就会将军帽拿出来洗一洗。他用嘴对着帽檐，像吹气球一样不断吹气，等军帽鼓胀之后，挂到阳台上晾晒。当夕阳西斜，夜色如墨浸染之时，父亲就会静静地坐在小院里，背靠屋墙，一边抽烟，一边抚摸那顶军帽。而那件军大衣，像父亲的守护神一般，追随了他大半辈子。每到隆冬的夜晚，外面寒气逼人，父亲在处理人生中遇到的重大问题时，总会披上那件军大衣。它就像父亲人生荆棘路上的一把利剑，每遇难题，总能迎刃而解。

当我为写稿准备让父亲拍入伍证时，父亲语气郑重地说道：“入伍证?那叫入伍通知书。”父亲没什么文化，但对自己当兵的一些证件，却如石刻一般深深镌刻在自己心间。

我上初中后，父亲保存的入伍通知书、退伍证及当兵训练时拍的一些照片，也一件一件被我发现。这些物件像宝藏一样，被藏在父亲衣柜中的一个小盒子里。后来，父亲将入伍通知书放到堂屋柜子上面，用一整块玻璃覆盖。那时，我总会趴在上面不断观看，总觉得它像父亲得到的一张奖状。通知书上方中间是一个五角星，周围麦穗环绕，两侧各三面随风飘扬的五星红旗，下方是一朵绽放的小红花。当时我心想，自己上学也一定要得一张和父亲一样的奖状。

我成年之后，随着自己学识和阅历的不断丰富，小木牌、军帽、军大衣等物件背后的故事，以及父亲当兵的往事，像冰山一样渐渐浮出水面。父亲于1979年1月入伍，11月退伍。那时义务兵期限是三年。随着我不断追问，父亲怀着愧疚的眼神说，他当时是铁道兵第十一师的一名战士。在1979年5月的一个夜晚，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火车驶来，装满一车厢的水泥，父亲所在的班级被要求在两小时之内卸掉一整厢水泥。父亲使尽全身力气，一趟一趟地背水泥。在全部卸完之后，他终于坚持不住，仰面躺在了泥泞之中。在部队医院昏迷多天后，他才被抢救回来。后来，部队给当地政府写了一封信，上面明确写道：该战士在施工过程中患病，要求当地政府给予照顾。但父亲从未向当地政府提过任何要求。

父亲已退伍46年，每逢过年，他不盼吃、不盼穿，盼的就是当地武装部发的慰问挂历和慰问对联。

“家属光荣”的小木牌、一顶军帽、一件军大衣、退伍证等物件，贯穿了父亲的一生，同时也是他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军人情结不仅给父亲带来生活上的干净、整洁，那坚韧不拔的精神也影响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