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之美

吴晓波

“大暑大暑，上蒸下煮”，可能是对大暑最为生动的描写了。大暑之美，写不尽道不尽，但让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小时候的暑期乡村生活。

此时的南方，是最为繁忙的“双抢”季节，农人们要把成熟的早稻抓紧收入仓中，还要赶在立秋前把秧苗全部插下去。农时贵如金，错过了抢收抢种的时节，一年的收成就要大打折扣了，所以一刻也耽搁不起。

成片成片金黄的水稻被割倒，脚踩的打稻机嘎嘎响地开进了稻田进行脱粒。田埂上一条条竹扁担展开了赛跑，看谁家的稻谷打得多。打谷场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金被子，蝉高坐在旁边的柳树上高歌一场盛大的丰收。脱下谷粒的稻草被拧成一个个金黄的稻草把，被农人拖到一边的荒地上，神气活现地叉着腰。

收割后的稻田立即被灌上了水，老牛拖着犁铧下田了。翻开的泥土冒着清新的气泡，也吸引一群群白鹭翔集而来，在农人的头顶上下翻飞，瞅准时机，叼起一条肥胖的蚯蚓又腾飞而去。耙好的水田光鲜得像一面镜子，农妇们高挽裤腿，下田插秧了。她们一边播洒青绿的诗行，一边发出清脆如铃的笑声。

大暑时节，也是祖母菜园丰收的时刻。经过祖母细心打理，一个个绿莹莹的香瓜都成熟了。祖母把它们摘下洗净，打出清凉的井水泡上半个小时，装满篮子便直奔秧田。不一会，田埂上便响起了一片嘎嘣脆的吃瓜声。插秧的农妇们没有不说祖母的瓜甜的，草帽下的笑声，和蛙鸣连成了一片。

暑假放假的农娃们一刻也没有闲着，他们光着膀子加入了劳作的方阵，一个个晒得乌黑油光，割稻打稻，他们身形灵活、手脚麻利，是大人们的好帮手。除此以外，他们还肩负着一项光荣任务，那就是侍候老牛。

此时的老牛，是功臣，谁也不敢怠慢。农娃们每天早晚都要背着筐，割上满满的两大筐青草喂牛。从水田里卸下笼头的老牛，喘着滚烫的粗气，被农娃们牵到了水塘，一边惬意地泡着凉水澡，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农娃抛下的青草。待老牛吃得差不多，农娃们便一个个赤条条地下水了。他们都是乡村戏水的能手，扎猛子、自由泳、打水仗，水面上掀起了一层层白净的浪花。这等美滋滋的时光，把一旁观望的夕阳也羡慕得落了下来，荷塘里的荷花也大惊小怪地不断向这边张望。只有羞答答的村妹子低着头、掩着脸，快步从一边走过。

夕阳西下，蝉鸣心有灵犀地消停一会儿。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蹿了出来，马铃薯鸡蛋汤、红烧老南瓜、清炒毛豆的香味也紧随其后。

吃完晚饭，男人们冲个凉水澡，一个个摇着蒲扇串门聊天，仿佛疲劳与他们无关，收成是他们聊不尽的话题。女人们则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碗筷，把泛着油光的竹床搬出来，轻轻抹上层凉水消除暑气，用来安置孩童。随后挑着一家老小换下的脏衣服，下河洗衣去了。月光静静地站在她们的身后，细数着女人们的棒槌声，蛙鸣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夜晚延续着农娃们的乡村趣事。天上的银河一闪一闪，招来了一队队的萤火虫，提着小灯笼飞进了村庄，串起了一条流动的银河。农娃们追着萤火虫满村跑，互相打闹。调皮的农娃还把萤火虫捉进玻璃瓶里，放进蚊帐里，整条蚊帐就成了一部绿色的童话。这些童话是最好的催眠曲，听着催眠曲，农娃们一个个酣然入睡。

在这盛夏的七月，写着说着，满身的暑气也消了，心神和美，内心也如小时候的荷塘一般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