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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下腰 汤浙美 那天傍晚,老公兴冲冲地说要带我和女儿去新开的零食超市。超市门口车位紧张,老公绕了两圈才瞅准了一个空档。他打方向盘慢慢倒进去,突然“哐”的一声闷响,车身猛地一震。 “撞到什么了?”我下意识地护住女儿。 老公脸色铁青,推门下车。我跟下去一看,右前门下方凹进去一大块,漆面裂成了蛛网。肇事的是个红色消防栓,杵在车位边线上,半米来高,圆滚滚的,像个蹲在地上的小矮人。就这高度,车窗下沿刚好挡住,倒车镜里看不见,后窗也看不见,妥妥的视线死角。 很快围上来几个路人。超市保安凑过来瞅了一眼:“哎哟,又撞一个。上个星期有三辆,这星期还没过完呢,已经俩了。”旁边拎菜篮子的大妈也接话:“我上回看见一辆车撞得更惨,保险杠都掉了。” 盯着那个矮墩墩的消防栓,我忽然觉得它在冷笑。这么多人撞过,它依然纹丝不动地杵在这儿。每个撞了的人大概都会骂上两句、报个保险、修车走人,然后下一个倒霉蛋接着来。 “我打个电话。”我掏出手机。 老公靠在车门上,闷声说:“都撞了,有啥好投诉的?修车就是了。” 我抬起头看他:“就是因为前面的人都像你这样想,所以今天我们撞上了。”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别过脸去了。 我拨通了市长热线,把位置、情况说清楚,告诉接线员这地方已经成了“车辆陷阱”,隔三差五就有车受损,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对方记录得很详细,说会转交相关部门处理。 接下来几天,每次路过那家超市,我都会下意识往那个车位看一眼。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又路过那里,远远就看见了——那个消防栓外面套了一圈亮黄色的铁围栏,一米来高,上面还钉着反光条和警示牌。夕阳打在围栏上,亮得晃眼,想看不见都难。 回到家,我跟老公说:“消防栓装围栏了。”他正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隔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我补了一句:“以后没人会撞上了。”他没回头,但我分明看见他握刀的手松了松。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是最后一个撞那个消防栓的人。如果在我之前的任何一个受害者做了我今天做的事,哪怕只是贴张纸条、打个电话,我们是不是就不会撞上去了?但他们都没有。 或许是觉得麻烦——修车已经很烦了,还要花时间投诉、跟进、扯皮。可能是觉得没用——一个电话能改变什么?也可能是出于一种很微妙的心理:我已经吃亏了,凭什么还要帮后来的人?我受的罪他们也得受一遍才算公平。 这种念头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们几乎意识不到它在心里生根。排队时被人插了队,我们选择忍气吞声而不是出声制止,心想反正就一个人,下次再说。公共楼道堆满杂物有火灾隐患,我们小心侧身挤过去,心想反正我注意点就行,别人家的东西不好管。 的确,人性中有一种很顽固的东西,就是吃哑巴亏的惯性。我们太擅长消化自己的不幸了,还管这叫“想得开”“不计较”,其实背后还藏着一种自私:既然我已经受损了,凭什么还要花时间精力去替别人谋福利?可问题是,那个“别人”很快会变成下一个“我”。利他本质上就是利己,这个道理朴素得像白开水,但大部分人非要栽过跟头才明白。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过桥的时候如果你发现哪块木板松了,别只顾着自己小心绕过去,弯下腰钉一钉。你不钉,下一个走上去的可能就是你的家里人。那时候不懂,觉得外婆啰嗦。现在终于懂了,外婆说的不只是桥,是人心。 老公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忽然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他回头:“那天你说的话,很对。是我狭隘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有些道理,经历过一次比讲一百遍管用。那圈围栏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亮黄色,远远就能看见。它立在那儿,不是为了我一个人。但我知道,往后每一个经过的司机,能顺顺当当地把车倒进去,都是因为前面有个陌生人停下脚步,打了个电话。 多好!我弯了一次腰,往后成百上千辆车都能直直地开过去。围栏就立在那儿,我来不来,它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