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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的送行

发布时间:2026-06-29 来源:鹰潭市融媒体中心 浏览字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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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的送行

郑文

周末,下乡看望父母。他们相依相伴,过着粗茶淡饭的平常生活。

我刚坐下,父亲便像个急于展示宝贝的孩子,从房间里捧出几页写满字的稿纸。他那阡陌纵横的皱纹里,荡漾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奋:“瞧瞧,这是前些天艳林老人葬礼上的悼文。读的时候,在场的人眼圈都红了,也有抹泪水的。都说写得真切哩。”

接过那叠褶皱的稿纸,我没有敷衍应付,一行行读下去。文字是朴素的,甚至带着泥土的质感,将那位老人的面容、步履、坚韧,一点点牵引到眼前。纸页间,是一片坦荡且恳切的怀念。

“写得真好!”我不停地点点头,怀着一份敬意说:“比上次为和民妈写的那篇,又有长进哩。”父亲已七十开外,退休后一直在老屋居住,却用这样一种方式,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为村里一位位故去的乡亲,写下真诚的悼文作最后的送行。

“这老头子,不知咋地这么用心,一连两个晚上没睡好,半夜想起一个词,就拉灯拿笔写下来!”母亲的埋怨里藏着一份陪伴的心疼。我立马接过话匣:“老爸现在可是村里的大秀才,您不也跟着沾光嘛!”我们三人都忍不住放声笑起来,父母眯缝的眼角,溢出十分惬意的满足。

村里老人逝去,一场简朴的送行是必不可少的。而仪式中,宣读悼文已成了一道乡俗。可这悼文由谁来写,却时常让人犯难。年轻一点的,大部分外出求学或打工了;留守在村里的,虽有阅历资历多一点的,但能提笔的却是凤毛麟角。

每当逝者的家属,面带犹疑与哀戚来找时,话未出口,父亲便已了然点头答应。天生一副热心肠的父亲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桩费神劳心的脑力活。久而久之,这竟成了他的一项神圣“职责”,没有半句推辞,不要半分报酬。

父亲读书不算多,一辈子在乡村基层工作。起初,我对他写悼文这事,心里颇有微词,甚至觉得写逝者的文字有些不“吉利”。后来,一次一次读他写就的那些悼文,我的看法渐渐变了。那一篇篇悼文,像一扇扇悄然推开的窗,让人望见的不仅是一个个逝去的生命,更是一段鲜为人知的风雨历程、一抹正在淡去的乡村记忆。

外族的一位老奶奶过世了。父亲为写好悼文,顶着火辣辣的太阳,专程去一趟这位老奶奶的婆家,一五一十地问清楚她的身世,在悼文中如实而深情地讲述了她的艰辛与坚韧。老奶奶家的妯娌之间平日里有些隔阂,倾听了悼文后,都哭得不能自已。后来,那妯娌之间的心结,竟也悄悄地化开了。

当父亲如数家珍般讲述这段故事时,我沉默了很久。原来,千字悼文真有四两拨千斤的力道——它不只是追思的凭藉,更是一座心桥,让生者在眼泪里,与逝者、也与彼此,达成了最终的和解与释怀。

乡村的记忆是口耳相传的,又是何其脆弱的。一个人的离世,带走的是一段家族的完整过往、一页乡土的不朽年轮。朴素的悼文,承载的却是千钧之重的缅怀,默默地慰贴着世风人心。就这样,在每篇悼文的分享中,我也一步步地走近父亲,去读懂他笔尖的那份执着和温润。

心中有善爱,笔端走沧桑。我的父亲,这位乡村的“土秀才”,他写的不仅仅是悼文,他写的也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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