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味端午

陈建荣

年年端午，岁岁安康。端午是藏在初夏清风里的烟火佳节，没有盛夏的燥热，只有粽叶飘香、咸蛋醇香，裹挟着人间最温柔的烟火气。从古至今，端午的仪式感，大半都在三餐五味之中。相较于赛龙舟、挂艾草、佩香囊的民俗热闹，刻在我的记忆里的端午，从来都是舌尖上的滋味。四方软糯粽子、一枚油润咸蛋、一颗通红彩蛋，皆是独属于端午的风味。而最让人念念不忘的，永远是童年时，家里热气腾腾、烟火缭绕的端午滋味。那些烟火琐事、市井吃食，拼凑成了心底鲜活、温暖的端午记忆。

儿时的端午，最期待的便是全家围坐包粽子。节前几日，母亲便开始筹备，将端午的氛围感拉满。提前淘洗干净圆润饱满的糯米，浸泡在清水中，让米粒吸饱水分，变得莹白软糯;再择取新鲜翠绿的粽叶，反复搓洗，褪去青涩、留住清香;柔韧结实的棕绳也已备好，整整齐齐码在苕箕中，只待吉日开工。

母亲手艺尚可，但论包粽子的精巧利落，远不及父亲的同事徐叔叔。每到端午，临川人徐叔叔总会如约来家里帮忙。徐叔叔身形瘦小，待人温和谦逊，是出了名的心灵手巧，尤其擅长包粽子。他的手指灵活翻飞，宽大的粽叶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灵气，折叶、装米、放馅、压实、捆扎，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包出的粽子棱角分明、紧实饱满，模样格外周正。

小小的堂屋里，大人围桌而坐，一边麻利包粽，一边闲话家常，谈邻里趣事、聊日常生活，欢声笑语萦绕满屋，其乐融融。年幼的我总乖乖守在桌边，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观摩，满眼都是羡慕与期待。徐叔叔格外疼爱小孩，每次在粽子上锅蒸煮之前，总会特意捏制一个别致的组合粽：一个硕大的主粽旁边，紧紧连着三个小巧玲珑的小粽子，造型新奇可爱，专门拿给我玩耍。

我如获至宝，满心欢喜。这独一无二的粽子，我从来舍不得入口，小心翼翼揣在兜里，第二天带到学校，当成稀罕宝贝，得意地向同学们炫耀。看着小伙伴们羡慕的眼神，心中满是骄傲。一来二去，耳濡目染之下，我也跟着徐叔叔学会了包粽子，手法虽稚嫩，却也藏着满满的童真乐趣。

端午的灵魂滋味，自然是各色粽子。两片粽叶，各式馅料，造就了各不相同的舌尖风味，每一种都承载着独属于端午的美好。最简单的是纯米粽，无任何馅料点缀，蒸熟之后洁白通透，自带粽叶的天然清香。剥开翠绿粽叶，软糯的米香扑面而来，蘸上一勺绵白沙糖，清甜不腻、纯粹爽口，是最质朴的端午本味。

荤香十足的肉粽是咸口爱好者的最爱，肥瘦相间的鲜肉浸透糯米，蒸煮过后油脂丰盈，米粒油亮入味，肉香与米香完美交融，一口下去满嘴鲜香，回味悠长。蛋黄粽堪称粽中精品，沙糯流油的咸蛋黄藏在糯米之中，咸香浓郁、口感层次丰富，一口惊艳。还有清甜的红枣粽，饱满的红枣软糯香甜，中和了糯米的清淡，甜而不腻，老少皆宜。五花八门的粽子，咸甜各异、风味独特，承包了整个端午的舌尖欢愉。

除了粽子，蛋类是端午餐桌上不可或缺的主角，也是孩童最爱的端午好物。母亲每年都会提前腌制咸鸭蛋，工序繁琐却从不敷衍。挑选新鲜圆润的青壳鸭蛋，洗净晾干，裹上细密的食盐，再密封腌制数十日。待到端午时节开坛，一颗颗咸鸭蛋油润入味，蒸熟之后蛋黄流沙出油，蛋白咸香嫩滑，配着白粥、粽子食用，清爽解腻，是端午餐桌上的绝佳搭配。

除了咸鸭蛋，红壳鸡蛋更是儿时端午的专属童趣。母亲会特意准备新鲜鸡蛋，煮熟后用红色染料细细上色，一颗颗鸡蛋通红喜庆，格外好看。小孩子会找来精致的彩色小网袋，将红鸡蛋小心翼翼地装进去，挂在脖子上，晃晃悠悠奔赴校园，又是一场专属孩童的“显摆”。课间时分，同学们聚在一起开展热闹的碰鸡蛋大赛，两两对决，蛋壳相撞清脆作响，大家屏息期待，比拼谁的鸡蛋最坚硬。欢声笑语间，输赢早已不重要，满是无忧无虑的童年快乐。

儿时的端午烟火，还有各类包子点缀。每逢端午前夕，父亲总会去单位食堂，采购满满一筐热气腾腾的包子，分给乡下远道而来的亲戚。彼时物资不算富足，鲜香的肉包子数量稀少，加上从前没有冰箱保鲜设备，肉馅包子极易变质，无法久放，总是很快就分食一空。

而清甜软糯的糖包子数量充足，豆沙、白糖馅料香甜浓郁，耐存放又适口。端午前后的几日里，家家户户的餐桌上总能见到糖包子的身影，软糯香甜的滋味，百吃不厌，是属于那个年代最朴实的甜蜜慰藉。

艾叶清芬绕画堂，一樽蒲酒粽盈香。寻来珍味酬佳节，古韵悠悠意趣长。岁月辗转，年年端午依旧粽叶飘香。如今超市粽品琳琅满目，咸蛋、面点随手便能购置，食材丰盛远超往昔，过节便捷省心，端午的吃食再不用劳心费力、邻里联手忙活。可高楼相隔，往来稀疏，少了围坐包粽的闲谈笑语，少了别致连体粽把玩炫耀，不见了颈挂红蛋、课间碰蛋的嬉闹，也再无分包子馈亲友的质朴温情。舌尖滋味虽丰腴有余，心底那份儿时独有的热闹与期盼，却难以复刻。一边是现世佳节物资充盈的安逸，一边是尘封在烟火里的童年旧味，新旧相较，叫人频频回望往昔温馨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