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蒲扇摇过的夏天 林钊勤 那天整理旧物,在柜子深处翻出一把蒲扇。蒲叶已经枯黄,边缘已毛边,手柄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我轻轻一摇,风还是那个风,只是吹来的,全是旧时光的味道。 没有空调的年代,夏天是被蒲扇摇过来的。 记忆里的外婆,似乎整个夏天都在摇着那把蒲扇。午后歇晌,她坐在竹椅上,我枕着她的脚躺在凉席上。她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风不大不小,刚好拂过我的额头和脖子。蝉在屋外叫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一室安静。 “外婆,你不累吗?” “不累,摇着风凉快。” 她从不让我摇,说小孩子的胳膊嫩,摇久了酸。可我分明看见,她的手有时会停一下,换只手继续摇。 蒲扇是街上买的,五毛钱一把。外婆用布条把边缘包了一圈,说是耐用。扇面上还有淡淡的焦痕——那是她有一次用它扇灶火,火星溅上去留下的。她舍不得扔,说补补还能用。后来每个夏天,这把蒲扇都准时出现在她手里,像一个老伙计。 黄昏时分,太阳落了山,热气却赖着不走。外婆会把竹床搬到院子里,泼几盆井水降温。邻居们也出来了,张家的大爷摇着蒲扇,李家的奶奶也摇着蒲扇。大家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我们小孩子满院子疯跑,跑累了就钻回外婆身边。她就扇子一摇,把围过来的蚊子扇跑,嘴里念叨着:“扇子扇凉风,扇跑蚊和虫。” 夜深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外婆的蒲扇越摇越慢,最后停在我身上,像一只倦了的蝴蝶。我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她靠在竹床边上打盹,手还搭在扇子上。 “开轩纳微凉”是杜甫的诗句,说的正是这样的夏夜。没有电扇空调,打开窗户,摇着蒲扇,那一点微凉的惬意便从扇底生出来,从心底漫开来。 后来家家户户装了电扇,又装了空调。蒲扇被塞进了角落,落满了灰。外婆还是习惯用蒲扇,她说电扇的风硬,吹得骨头疼;空调的风凉,关着窗憋得慌。她就坐在空调房里,关了空调,自己摇扇子,像个固执的孩子。 我那时不懂,觉得她守旧。现在才明白,她要的不是风,是摇扇子这件事本身。那一下一下的节奏,是几十年的习惯,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外婆前年走了。那把蒲扇挂在老屋的墙上,再没有人去拿。我这次回来,把它带进城。夜里空调吹得口干舌燥,我关掉空调,找出这把蒲扇,轻轻摇了摇。 风很轻,很柔,像是外婆还在身边。 南宋诗人杨万里写过:“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而我此刻,却是日长睡起,独摇蒲扇。扇起的风里,有童年的凉席、有院里的蛙声、有外婆哼的歌谣。 我忽然觉得,蒲扇摇过的,哪里只是夏天。它摇过的是岁月,是那些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忘不掉的日子。就像外婆的手,粗糙却温暖;就像她摇扇的动作,笨拙却坚定。我们失去了纳凉的老方式,却因此更懂得那些方式里藏着的深情。 科技越来越快,日子越来越冷。可有些东西,值得慢慢摇、轻轻过。一把蒲扇,摇动的是风,留下的,是整个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