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碧波 千年雅歌

周日亮

即便放眼整个中华文化版图，鹰潭这座小城，亦以“中华道都”之名，成为了不可替代的精神坐标。道法自然的千年哲思在这里流淌，物我和谐的东方智慧在这里栖居。特别是行至龙虎山，徜徉丹山碧水，聆听道乐仙音。目之所及，绿意葱茏、风光旖旎，更有鱼翔浅底、灵禽翩跹。恰一幅徐徐展开的青绿长卷，将古越遗风和时代光影慢慢揉捻，沉淀与绽放浑然天成!

如果说这幅长卷的筋骨是山，是“九十九丹峰、二十四岩穴”的天工造化，那么她的灵魂则必定是水，是“秀比漓江、美如九曲”的泸溪碧波。

泸溪河，从五百多里外闽北光泽县的武夷山原始森林中汩汩而出，沿途并涓纳泉，渐次蓬勃。越铁牛关入赣，经资溪鹤城、高阜、马头山三镇至贵溪耳口、冷水，出天台山峡谷而入上清地界，并在此完成了它的和合蜕变。

泸溪河把节奏陡然放缓，将原始的狂野奔涌化为平和温婉。它不疾不徐，绕丹崖、穿茂林、抚浅滩，如同虔诚的修道者，一路静悟繁花素月、遍揽春唱秋鸣。风过处，微波泛起，一曲山水田园便这样婉转启调。

我来到泸溪河，伫畔远眺，望一川如练，澄澈从容，两岸丹峰林立。不由想起老聃那句千古传颂的“上善若水”。是啊，这满眼碧水，承莽莽群山之野性，融壁立千仞之锋芒，更聚香芷嘉木之芬芳，终成广博大地之温情。至柔至刚，阴阳互生，绵延不息。老聃不曾想到的是，数百年后的东汉末年，丰邑人张道陵云游四方，勘山势、察地脉，以求“藏风聚气”“水火既济”之宝地，某日抵云锦山，见云蒸霞蔚，遂结庐于此，炼丹修道，尊老聃为祖，弘法布教，兼济苍生。丹成而龙虎现，从此，这方山水轻启中国传统文化的灿烂一页，并被时间续写、打磨，终成煌煌巨著。

“道法自然”“天人合一”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华之一，可谓于斯为盛，被鹰潭这座赣东北小城世代呵护和践行。在这里，我不曾见突兀奇崛的大开大合，只觉风里雨里都是润物无声的柔和。在这里，敬山惜水、护生悯命早已化作古观的晨钟暮鼓，清越悠扬、低调内敛。在这片土地上，人们倾尽所有对大自然的敬畏与感念，温润着日复一日、烟火安澜的尘世寻常。

道不违自然，方得万物安!我深深懂得，泸溪河的澄澈，从来不是单一的水之纯净，而是山林涵养、水土保持、生灵共生的生态闭环，是监测、管护、治理、修复的综合集成。是荡舟其上的那竿长篙，是随形就势的那湾院落，是法天、法地、法自然的那抹道韵，拙朴却有温度。寒暑易节，无论春秋，终得如此青绿。

这份对自然的赤诚，终不被天地辜负。天地馈之以生灵踏浪的欢歌，馈之以万类霜天的自由。你看，有着“鸟类活化石”“鸟中大熊猫”美誉的中华秋沙鸭又一次翩然而来。这群可爱的精灵，每年霜降前后，陆续从东北长白山地区的松花江、图们江、鸭绿江上游，甚至更远的俄罗斯远东锡霍特爱林山脉出发，跨千山万水，凌苍茫浩渺，一路振翼南向。其中一个种群，选择在泸溪河按落云头。

显然这是它们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这一来，就锚定了连续19年的深情相约。它们挈妇将雏，呼朋引伴，卸去仆仆风尘，将储精蓄锐、安详越冬的期望寄予这方山水。而泸溪河柔波漫溢，填满了守约的坚定。

据文献，中华秋沙鸭为第三纪冰川孑遗的古老物种，在地球上至少繁衍生息了1000多万年。现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也是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红色名录濒危物种。它外形优雅，头部冠羽蓬松，嘴部细长，体羽斑纹如身披祥云。或许骨子里性情清傲，中华秋沙鸭对栖息地的选择堪称苛刻。洁净清澈的水质、丰富多样的鱼虾资源、茂密的水岸森林缺一不可。它被视为水域生态环境的重要指示物种，宛若一枚灵动的“生态试纸”，鉴证着一方水土的生机丰盈与风物安然。

晨雾缭绕中，中华秋沙鸭时而捕鱼啄虾，时而相互追逐。身姿轻盈，似凌波微步。余晖落金时，它们或独自静浮，或三五成群，归啼阵阵将宁静夜色映衬得无比空灵。19年来，为了护佑这些可爱可贵的精灵，当地划定1800公顷中华秋沙鸭自然保护区，核心区域全面禁渔猎、禁采砂、禁施工，“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不入山林”。志愿者、监测站、科普馆与时俱进。如今，它们的身影不再局限于泸溪河最初的核心湾段，余江白塔河，贵溪耳口、阳际峰等地，也陆续浮现出它们的倩影，泸溪河效应得到进一步拓展，未来还将持续。

我效仿孔夫子临水嗟叹，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泸溪河一路欢腾，入信江、注鄱湖、进长江、汇东海。那一川碧波，不止流淌着诗情画意，更流淌着道法自然的千年文脉，镌刻着人与自然相知相守的文明密码，演绎着传统智慧与时代发展交融共生的永恒回响。而中华秋沙鸭与泸溪河跨越时空的相逢，便是千年雅歌最美的一笔，墨色氤氲、长卷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