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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红布条
来源:鹰潭市融媒体中心 作者:未知 时间:2026-06-15 浏览字号:[ ]

一根红布条

鲁云龙

台风“海苔”要入境,气象台前些天就播报了。说是受山脉地形阻挡,台风对城市的影响会削弱很多。早上出门时,我还是带了雨具,这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总要以防万一。

今天轮到我值班,坐在值班室里整理警情台账。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估摸着中午就要下雨了,只不过这台风压境,雨又一时半会儿下不来,空气十分闷热。值班室的电风扇已经开到了最大,风呼呼地刮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令人更加烦躁。

突然,大厅的门猛地打开,进来一个戴着墨镜,满脸大汗的女人,直嚷嚷道:“同志,警察同志!你一定要帮我做主啊!”她气喘吁吁地对我说着,一边拿出纸巾擦脸颊的汗。我给她倒了杯凉白开。她接了过去,脖子一仰便喝了干净,话匣子瞬间就打开了。

她说自己隔壁住了一位独居老人,性情古怪,非要在车库里养条黑狗,是那种乡下的土狗。那狗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一路过就“汪汪”叫,声音像指甲刮铁板,弄得人心里发颤。老人说为了透气,车库门常年敞着半扇。那楼道本来就窄,她每次骑电动车进出,车把老是会蹭到半开的门,进进出出,她小心翼翼,有两次差点侧翻。为这事她跟老人理论过好几回,却半点用都没有。

我心里暗自叹气,像这种事,像鞋里的沙子,说大不大,进了鞋就硌得你走不了路。我想起小时候住的老房子,环境老旧破败,周围的住户经常往外泼水,弄得弄堂里都是脏水。我有次放学回来,就在那里摔过跤,头上还磕了一个大包。我妈为这事去理论,对方就是死不承认,问哪只眼睛看到是她泼的水,有本事拿证据,这事也就吃了闷黄连,不了了之。

我问她有没有找过物业,协商解决这个问题。她说物业也没辙。老人的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半载见不上一面,老人怕寂寞,那狗就是个伴。上次物业经理去说,老人抄起锤子就把门砸歪了,明摆着不让门关严实。经理说也不敢逼得太紧,万一老人想不开,谁担得起责任。

既然如此,只能去看看了。我拿起警车钥匙,搭载报警人一同驱车前往现场。车子碾过柏油马路,窗吹进来的风,都是燥热滚烫的。开了七八分钟,警车停在了筒子楼下,只觉天更阴沉了。这片区域是城区内的老旧楼,据说政府规划要拆迁了,但迟迟没有落地。

女人带路,把我们引到了老人家门口。大门有些年头了,当年刷的红漆早就斑驳不堪了。我抬手拍门,闷得像敲在木头上。等了半天没动静,我和同事对了个眼神,准备去车库瞅瞅。

就在这时,门后有了响动。“谁啊?”声音隔着门传来。

“李大爷!我是派出所的,来看看您!”

门应声打开,一位佝偻的老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肤色乌黑,一看就是天天晒太阳的缘故。我朝屋里瞟了一眼,东西堆得乱,墙角摞着大大小小的纸壳子和塑料瓶。只有窗台下那张掉漆的桌子上,一个相框还算干净,好像是张全家福。

老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嘴里嘟囔:“我儿子女儿,都在外地上班呢……我闺女,还在外企哩。”他说“外企”那两个字时,嗓门明显大了一些。

我说明了来意,说是帮他修修车库门。老人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女人,没吭声,转身从屋里翻出一把生锈的铁锤,带我们走到了车库门口,也不说话,就这么在旁边看着。

经过十来分钟的捣腾,门终于能关上了。可是这门把手早就断了,老人今后开门确实麻烦,就劝他:“大爷,门已修好了,你可以锁上试试,就是少了个把手。”

说话间,老人从裤兜里翻出一个布包,放在掌心,一层一层打开,里面竟是一把钥匙。他说门锁生锈了,本来也锁不上,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就这么一把钥匙,生怕弄丢了。他的狗就养在车库里,锁上空气不流通,而且没把手,开门也不方便。

话说到这份上,我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说,先这样用着吧,改日再来看看。回所里的路上,路过一段施工路段,警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着,我心里也颠得慌。难道真就没个两全的法子?既让邻居们不闹,又得顾着老人的心思。

“咔嚓”一声,一个惊雷响起。霎时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我只能小心地驾车前行。同事小张抱怨道:“哎呀,我都忘记带雨伞了,这么大的雨,下车可要成落汤鸡了。”

我打趣他,出门也不看看天气,让他打开储物箱看看。他打开一看,竟有一把雨伞,直接拿了出来,对我是连连夸赞。他问我,那伞带的颜色怎么不一样。我这才想起是我妈前些日子,见我伞带断了,拿了个布条修了下。咦,伞带?小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竟然伞坏了可以修个布条,那门坏了咋不行呢?

我把想法一说,他一拍大腿,说有戏。于是,我们就在附近裁缝铺找了几条人家不要的长布条,花花绿绿的,有红的,有蓝的。又折返敲开了老人的门。他看见我们,眼神里有点疑惑。我蹲在车库门前,把布条的一头拴在车库门内侧的锁舌上,另一头从门缝底下塞出来。这样,门能关严实,外面的人一拽布条,锁舌就缩回去,门就能开了。

老人蹲在旁边看,看我们弄完了,他试着从外面拽了一下红布条,“咔哒”一声,门开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还拍了几下巴掌:“好好!这个好!”

出来时雨已停了,被台风“海苔”憋了半天的空气,终于透出一股子清爽劲儿。阳光从云层里透了出来,照着湿漉漉的地面,那些坑坑洼洼里积的水,此刻都映着光,像是给这老旧的筒子楼镶上了一圈碎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