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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的最后一堂课 安伟光 二十年前高考的最后一堂课,让我记忆犹新。 那时,夏日的蝉鸣缠在教学楼的梧桐枝叶间,像谁在远处不停地锯着木头。教室里却安静得出奇——那种安静是不同的,不是平日上课时被压着的安静,而是一种忽然空了、忽然不知该说什么的安静。黑板上的倒计时擦掉了,那个一天天变小的数字,终于归了零。 最后一堂课的铃声慢悠悠落进教室,我们原以为照旧是讲试卷、错题与重难点,可讲台上的班主任轻轻合上厚厚的教案,把粉笔安放在槽中,忽然停下了往复三年的讲授。 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还没起波澜就不见了。“没有题了,”他把两手撑在讲台上,指节微微泛白,“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短短一句话,轻易搅乱了整间屋子的平静。靠窗的女生把头埋在课本里,细碎的泪痕洇开纸页纹路;平素爱嬉闹的男同学仰头盯着天花板,刻意避开众人视线,藏住泛红的眼眶;一位同学悄然走上黑板,落笔写下短句:受君三载春风,自此扬帆远航。 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长路漫漫,此处不过是第一个路口罢了。他教了那么多届,送走了那么多学生,每一届他都要站在这个路口,看着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不能说“别走了”,也不能说“我陪你去”,他只能站在这里,把能给的都给了,然后说一句——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下课铃响后,我们陆续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回头时,看见老师静静倚在门框上,目光跟着我们的身影,在热风里伫立许久。 等到奔赴应试的清晨,暑气早早漫上街巷,我们在考点门口重逢班主任。他手里攥着厚厚一叠证件,挨个递到每个人手中,掌心相撞的一声击掌,裹挟着细碎的期许。跟每个人都重复着他那句口头禅“不急”。三年求学路上,最难忘的莫过于班主任这句反复出现的口头禅“不急”。模考折戟,成绩单满目失意,我陷在低落里惶惶不安,是老师轻声宽慰,不必困于一次成败;考前心绪紧绷,夜夜辗转难眠,满心忐忑前路难行,仍是一句不急,劝我放平心神、稳步前行;临近选择去向,面对诸多选项,茫然无措之际,依旧是这两个字,陪我慢慢梳理心意。从前只当是随口安抚,快要告别校园时才恍然,寥寥二字,早已悄悄凝成我直面世事的底气。 立于人群之中回望,老师静静站在树荫下,望着我们接连走进校门,像年年等待候鸟启程的守路人。那一刻方才懂得,三年朝夕教诲,不过是为了目送我们奔赴各自辽阔的前路。 三尺讲台留住了三载晨昏,却拦不住少年奔赴远方的脚步。那些伏案刷题的深夜、课堂上循循善诱的话语、考场外驻足守候的身影,尽数揉进燥热的六月时光。我们背着行囊踏入考场,身后是师长数载的倾心托举,身前是漫无边际的旷野与理想。 离别从不是骤然的割裂,而是一场温柔的目送。老师止步于校门之外,余下的漫漫长路,要我们独自前行。往后无论历经顺境坎坷,那句温润的“不急”,那场满含不舍的结课,盛夏里一次又一次的挥手相送,都会化作心底绵长的暖意,伴我们走过往后时光。 人间相聚总有别离,三尺讲台是班主任固守的方寸天地。他所能做的,便是在懵懂年岁悉心引路,在启程之时静静目送。那些伏案讲题的晨昏、温言宽慰的瞬间,悉数沉淀在夏日的回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