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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秋。 江西金溪青田里陆家老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书房里,陆九渊的五哥陆九龄端端正正地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部《周易》,正读到“艮”卦。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他低声念着,眉头微微蹙起,又念了一遍,声音稍高了些,“艮其背,不获其身……” 程颐的注解写在一旁,密密麻麻,道理讲得很周全,可陆九龄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他反复咀嚼,一遍又一遍,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着,像是要叩开一扇关着的门。 院中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陆九渊从廊下经过,手里拿着一枝刚从后院折下的桂花,想在书房插瓶。他今年十三岁,身体还没有长高,但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听见五哥反复诵读的声音,便停下脚步,探头往书房里望了一眼。 “五哥还在用功?”他笑着走进来,把桂花随手搁在书桌上。 陆九龄抬起头,目光还带着几分思索的凝重。他看见是陆九渊,便招招手:“你来得正好。这一段,程先生的解释,我总觉得……” 他顿了顿,手指点着书页:“‘艮其背,不获其身’,程先生说这是止于所止,道理是对的,可我读来读去,总感觉不够痛快。你怎么看?” 陆九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旁,俯身看了看那段文字,然后直起身来,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秋风吹过,几片黄叶悠悠飘落。 “程先生的解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终究不够直截了当。” 陆九龄微微一怔,放下书:“怎么说?” 陆九渊转过身来,望着五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艮其背,不获其身’,这是无我的境界;‘行其庭,不见其人’,这是无物的心境。”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但这话落在书房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陆九龄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下头,又看了一遍经文,再抬头看看弟弟,目光里慢慢亮起一种光。 “无我——,无物——。”他喃喃重复着,声音越来越轻,眼睛却越来越亮。 忽然,他猛地一拍书案,“啪”的一声响,把桌上的桂花震得蹦了蹦。 “妙啊!”陆九龄站起身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这一句,比程先生的长篇大论还痛快!” 陆九渊被拍得微微一晃,露出略带几分腼腆的笑意。 “我也是随口说的”,他挠了挠头,“只是觉得,艮卦讲的‘止’,不是止在某一个地方,而是止在心里、止在‘无’上。没有了我,还有什么可止的?没有了物,还有什么能妨碍的?” 陆九龄连连点头,在书房里脚步轻快地来回踱步。他边走边说:“我方才读了十几遍,总觉程先生说得周全,却少了点意思。你这两句,一下子把窗户纸捅破了。” 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弟弟,认真地说:“你这份见识,将来怕是要超过程先生了。” 陆九渊摇摇头,笑着说:“五哥别夸我了。程先生是前辈大儒,我只是觉得,读书要读到心里去,不能只在文字上打转。经文说的是‘不获其身’‘不见其人’,那不就是无我、无物么?何必绕那么大的弯子?” 陆九龄哈哈大笑:“好一个‘何必绕那么大的弯子’!” 陆九渊也笑了,拿起书桌上那枝桂花插进小瓶子里,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五哥,其实艮卦的‘止’,不是不动,而是不滞。心不滞在我上,也不滞在物上,那才是真止。” 说完,他脚步轻快地出了书房,留下陆九龄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