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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秒的童真 王承舜 一桌友人小聚,闲话家常,话题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孩子身上。朋友说起他正读三年级的女儿,因为一桩作文的小事被老师约谈。满座听罢,先是一阵开怀大笑。 学校布置了命题作文《一件有意义的事》,最寻常的小学生题目。孩子写放学路上,看见一位老爷爷要过马路,便上前搀扶,等着绿灯。 写到这里,一切都符合标准习作的起承转合。成人世界熟稔的套路,此时应该一笔带过“绿灯亮起,顺利通行”,最后升华到“红领巾在胸前更鲜艳了”。 可这孩子没有。她从“一秒”开始写起,一秒,两秒,三秒……一直写到五十九秒,整整大半页纸,全是数字。 听到这里,席间有人忍不住笑着插话:“这丫头,该不会是作文格子没写满,故意在凑字数吧?” 大家又是一阵会心的笑。朋友说,他当时也觉得女儿是在耍赖,忍不住数落了她几句。可孩子的回答,却让他一时语塞。 她仰着小脸,特别认真地辩解:“可是我就是在等啊,一秒一秒地等。每一秒都在看着来往的车,握着爷爷的手,我没有编啊。” 朋友说,他看着女儿委屈得发红的眼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作文上交后,不出意料换来了老师的严厉批改。评语的意思大致是:态度不端正,通篇数字堆砌,行文拖沓,毫无中心思想。朋友说,他在老师办公室里连连点头致歉,回家路上,却一直在想女儿那句话——“我没有编啊。” 我们一桌人听完,笑声不知不觉停了。 她也许真的存了一点凑字数的孩子气,但她没有撒谎。在孩子的感官里,时间还没有被抽象成一个冰冷的词汇,每一秒都是惊心动魄的现场。那些在成人眼里冗余拖沓的五十九秒,是她身体力行去挨过的最真实的重量。 我们这些自诩聪明的大人,究竟是在笑孩子的“笨拙”,还是在掩饰自己早被“格式化”太久的麻木? 这让我想起另一位在幼儿园任教的朋友讲过的事情。有一次,她让班上的孩子画《我的家》。 别的小朋友都画了漂亮的房子、大太阳,或者爸爸妈妈牵着手。唯独有一个小男孩,在纸上画了一只硕大无比甚至有些变形的棉拖鞋。 老师第一反应也觉得孩子是在乱画应付,走过去问他:“为什么只画拖鞋呀?”孩子仰起头,很认真地说:“爸爸每天工作回来特别晚。他一进家门,就会换上这双可爱的大拖鞋。” 后来,朋友把那幅画贴在了教室最显眼的地方。那张纸上没有标准意义上的屋顶和窗户,却装满了只有孩子才能闻见的那种有大拖鞋趿拉作响的家的味道。 两件小事,一写一画,撞在一起,让人心里有些发沉。 我们这些早就在各种规范和套路里浸泡成熟的成年人,其实谁也挑不出老师的错。如果换作我们坐在办公桌前,大概也同样会毫不犹豫地提起红笔,裁掉那大半页密密麻麻、看似冗余的五十九秒。正因如此,这五十九秒的童真更显可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