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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旁的烟火
来源:鹰潭市融媒体中心 作者:未知 时间:2026-06-01 浏览字号:[ ]

老井旁的烟火

董国宾

村头的老井蹲在大槐树底下,井口磨得发亮,像块温润的老玉。井绳勒出的深痕爬满井沿,那是一代代人提水的印记,藏着村庄的日子与光阴。沿着村路往前走,闻着槐花香,听着水桶碰撞的叮当声,就走到老井边了。我总爱赖在井旁,看大人们弯腰提水,看井水里晃悠悠的云影,一呆就是大半天。

老槐树的枝干像撑开的大伞,遮天蔽日,夏天的阴凉能盖住大半个井台。树皮粗糙得像爷爷的手掌,裂纹里嵌着泥土和时光。我常抱着树干往上爬,槐树叶像小扇子,风一吹就沙沙响,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爬到半腰就不敢再往上,坐在树杈上往下看,井台边人来人往,妇女们提着水桶说说笑笑,男人们光着膀子,一桶水提上来毫不费力,水珠顺着桶沿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窝。

春天来时,老槐树开满了白花,一串串挂在枝头,像堆着的雪。花香飘得全村都是,蜜蜂嗡嗡地围着花朵转,蝴蝶扇着彩翅飞来飞去。我在树下捡落在地上的槐花,塞进嘴里嚼,清甜的滋味从舌尖散开。娘会提着竹篮来摘槐花,回去蒸槐花饭,撒上盐和香油,香得我能多吃两碗。井水里也飘着槐花,白花花的一片,顺着水波轻轻晃,像谁把星星倒进了井里。

井台边有块青石板,被泉水泡得发亮,妇女们总在这儿洗衣裳。棒槌捶打衣物的声音此起彼伏,伴着说笑声飘向田野。我蹲在石板旁,看肥皂泡顺着水流漂,五颜六色的,被风一吹就破。有时候会看见小虾从井旁的水沟里游过,我就找来小瓦片,蹲在沟边舀水捉小虾,虽然总也捉不住,却乐此不疲。大人们提水时,会给我留半桶水,让我在井台边玩,我用手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很舒服。

夏天的日头毒得很,老井就成了全村的清凉地。午后,男人们干完活,都往井台跑,掬一捧井水洗脸,咕咚咕咚喝上几口,解渴又消暑。我也跟着凑热闹,把小脸埋进凉水里,冻得一哆嗦,却笑得直不起腰。有时候,爹会把西瓜放在井水里冰着,傍晚时分捞上来,用刀一切,咔嚓一声,甜汁顺着刀刃往下淌。坐在槐树下,啃着冰甜的西瓜,听大人们讲故事,看天边的晚霞染红半边天,日子慢得像井水一样悠长。

秋收的时候,老井边更热闹了。乡亲们从田里回来,先到井边洗把脸,提一桶水回去浇地、喂牲口。谷穗堆在井台旁,金黄一片,散发着成熟的香气。我和小伙伴在谷堆旁打滚,把谷子弄到头发里、衣服上,娘见了总会笑着骂两句,却还是细心地帮我挑出来。有时候,我们会在谷堆旁捉迷藏,躲在谷捆后面,听着对方的脚步声,大气不敢出,直到被找到,才嘻嘻哈哈地滚在一起。

冬天的老井冒着白汽,像笼着一层轻纱。井台边结了冰,走上去滑溜溜的,大人们总叮嘱我别靠近。可我总忍不住,偷偷跑到井边,看井水冒着热气,听冰块碰撞的声音。爷爷会在井旁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木屑飞溅。我蹲在一旁,看爷爷把劈好的柴摞起来,整整齐齐的像小山。有时候,雪落在槐树上、落在井台上,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老井像只眼睛,静静地看着村庄的冬景。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青,井绳磨了又换,村庄的日子在井水的滋养下慢慢往前走。我在老井旁长大,捡过槐花、捉过小虾、啃过冰西瓜、滚过谷堆。井水里映着我的影子、映着村庄的炊烟、映着乡亲们的笑脸。大人们在这里提水、洗衣、聊天,孩子们在这里玩耍、嬉闹、长大。老井像一位沉默的老人,见证着村庄的悲欢离合,收藏着童年的点点滴滴。

后来我慢慢长高,能自己提着小水桶去井边打水了。握着磨得光滑的井绳,一点点往下放,水桶碰到水面的声音清脆悦耳。提上来的水清凉甘甜,喝一口,浑身都舒坦。我知道,这井水里藏着村庄的根,藏着乡亲们的情,藏着我难忘的童年。无论走多远,老井的味道都刻在心里,老槐树下的笑声都萦绕在耳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井依然蹲在村头的大槐树下,井水依然清澈甘甜。村庄变了模样,可老井还在,大槐树还在,那些熟悉的味道和记忆还在。乡亲们依然会来这里提水,孩子们依然会来这里玩耍,老井旁的故事还在继续。它像一条纽带,连着村庄的过去与现在,连着每个人的乡愁与牵挂。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那些关于老井、关于村庄、关于岁月的故事,一直讲到很远很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