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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到龙虎山 胡长荣 车子驶进鹰潭龙虎山景区,风息陡变。城市的浮尘与燥热被尽数滤去,风里裹着草木潮气、山石凉意,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火,慢悠悠扑在脸上。心底那点沉埋的浮躁,顷刻间被这山野之气抚平。初夏的阳光尚无盛夏的灼烈,林木早已凝出厚实的翠绿,透过层叠枝叶,筛下细碎光斑,落在蜿蜒山路上,引着我走进这方天地——藏着亿万年地质奇观、千年道韵与江湖传奇的龙虎山。 作为世界地质公园,这里的山自有风骨。它是丹霞地貌的天工杰作,赤褐色岩壁上,亿万年地质运动刻下深浅交错的沟壑,藏着大地变迁的无字史诗。山峦不似西北群山的苍茫雄浑,也无江南小山的温婉小巧,一座座拔地而起,或如雄狮昂首,或如仙翁静坐,刀削斧劈的轮廓,藏着内敛却磅礴的气势。初夏的绿,是缠在山骨上的软衣,毛竹、樟树、杂花灌木从岩缝、山坳里肆意生长,浓绿、墨绿层层叠叠,将硬朗山岩裹得温润,却始终掩不住山体底下,岁月沉淀的厚重与苍劲。山是沉默的仙骨,像阅尽世事的老者,静立天地间,不迎不拒、不言不语。 山的呼吸,藏在绕山而行的泸溪河里。这条河是龙虎山的血脉,慢悠悠淌过丹霞峰峦、淌过崖壁悬棺、淌过道观古刹,不曾停歇。初夏的河水褪去春寒,温润澄澈,水底圆润的鹅卵石、飘摇的水草、倏忽游过的小鱼,皆清晰可辨。竹筏行于水面,艄公轻点竹篙,筏子便顺流缓行,唯余船桨划水的细碎声响,轻得怕惊扰了这方山水。两岸山峦顺着河水缓缓铺展,倒影沉在碧波中,山与水相融相依。风轻轻拂过,倒影微微晃动,整座山仿佛在水里,做着一场千年不醒的梦。 安静。从容。 这份慢,是道教发源地独有的气韵。东汉年间,张道陵天师在此结庐炼丹,丹成而龙虎现,道教文脉自此绵延千年。山上的上清宫、天师府,红墙黛瓦掩映在浓绿林木间,袅袅香烟从殿宇檐角飘出,绕着苍劲古柏,散入山野清风。踏入道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石阶上的青苔沾着晨露,踩上去透着一股微凉。殿内神像静默端坐,香客躬身祭拜,没有喧嚣的祈愿,没有嘈杂的声响,只有心底虔诚的敬畏,与香火燃烧的细碎声响。 道从不是玄虚难懂的经文。 在龙虎山,道是山的沉稳、水的从容,是草木自在生长,是四季轮回有序。道观庭院里,老道士静坐庭前,闭目养神,蒲草在旁默默生长,檐下风铃随风轻响,声音清浅平和。阳光落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时光在这里有了沉甸甸的重量。无需追赶俗世节奏,无需纠结凡尘得失,静下心来,听风吹过竹林、水流淌过河床,便懂了大道至简——万物各有其序,顺其自然。 龙虎山的故事,从不止于清净道韵。这里是《水浒传》第一回的缘起之地,洪太尉误走妖魔的伏魔殿,就深藏在这片密林之间。斑驳青砖,陈旧木门,殿门上的封条层层叠叠,仿佛依旧锁着千年过往。指尖抚过粗糙石壁,岁月的纹路硌着指尖,恍惚间,似看见当年洪太尉一意孤行掘开石板,一道黑气冲破地面,直冲云霄,化作一百单八将,搅动大宋江山风云,写下一段荡气回肠的江湖传奇。 世间从无天生妖魔,不过是人心执念,是岁月里藏不住的风云变幻。这方山水,既能容下道教的清净无为,也能藏下江湖的风起云涌,刚与柔、静与动、出世与入世,在此完美相融,毫无违和。 泸溪河两岸的绝壁上,悬棺是古人留下的千年谜题,一具具古棺嵌在陡峭崖壁间,藏着古越人对生死的敬畏,也藏着至今未解的悬棺之谜。风穿过崖壁洞穴,带着悠远的回响,似是千年前的低语,山水始终沉默,只将所有过往,静静沉淀在时光深处。 初夏的龙虎山从不孤寂。夏日渐深,景区的游览热度节节攀升,山野间多了热闹烟火气。山间步道上,游人三两缓行,有人举着相机定格丹霞奇观,有人闭眼驻足感受山间道韵,有人低声谈论着亿万年地质史与千年江湖传奇。孩童追着林间蝴蝶奔跑,清脆笑声落进潺潺流水;老人扶着栏杆远望群山,眉眼间尽是闲适安然;年轻人乘竹筏顺流而下,迎着清风,卸下满身俗世疲惫。 烟火气与千年道韵交织,自然相融,不生突兀。山脚下村落里,白墙黑瓦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村民守着这方山水,过着平淡安稳的日子。路边小摊摆着天师板栗、山野笋干、清香山茶,摊主淳朴和善,不疾不徐招呼着往来游人。泸溪河畔,有人静坐垂钓,鱼竿垂在水中,从不在意鱼获,只独享这山水间的悠闲时光。夕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温暖,初夏的风裹着草木清香与河水湿润,轻轻吹在身上,让人满心眷恋,不忍离去。 我沿着山路慢慢行走,指尖拂过路边草木,叶片上露水的清凉,顺着指尖沁入心脾。抬头望山,山依旧沉默不语;低头看水,水依旧缓缓流淌。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一溪一水,都在初夏的时光里,自在生长,静静存在。 向来喜欢刘亮程笔下的文字,写山水、写时光,总带着一种沉静的共情,于平淡中见深意、于静默中藏心境。在龙虎山,我彻底读懂了这份心境。慢下来细看,山不只是冰冷的山石,是亿万年时光的沉淀;水不只是流动的清波,是千年道韵的流淌。不必刻意追寻风景,只需置身这方天地,感受风的轻抚、水的呼吸,感受山野间的一呼一吸,便知世间最珍贵的美好,从来都藏在这份从容与安宁里。 夕阳渐渐沉落,将赤褐色的丹霞岩壁染成温柔的橘红,泸溪河面上泛着金色柔光,波光粼粼。游人渐渐散去,山野重归静谧,风声、水声、林间虫鸣交织在一起,成了龙虎山最动人的旋律。我站在河边,望着连绵群山与缓缓流水,内心一片平和安宁。 初夏到龙虎山,从不是一场匆匆忙忙的旅行,而是一次与自然、与历史、与本心的温柔相遇。这里的山,藏着大地的风骨、岁月的沧桑;这里的水,含着时光的温柔、人心的静谧;这里的道,透着人生的从容、思想的顿悟。它以地质奇观立骨,以道教文化铸魂,以江湖传奇添韵,在初夏的时光里,静静诉说着岁月绵长。 离开时,山野清风带走满身俗世尘埃,将龙虎山的初夏光景,深深烙印在心底。这方沉稳又温柔的山水,总会在往后奔波劳碌的日子里,予我一份从容、一份心安。而龙虎山,依旧静立在鹰潭的土地上,看风继续吹,看水继续流,看香火袅袅升起,等着每一个心怀热爱山河、心系道家文化的人,共赴这场与时光、与初心的温柔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