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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渊的坎坷人生与乐观精神 叶航 陆九渊(1139—1192),字子静,号象山,南宋著名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后世多关注其“心即理”的哲学创见及与朱熹的“鹅湖之辩”,而对其人生坎坷及展现出的乐观精神则知之甚少。 事实上,陆九渊一生灾祸频仍:幼年丧母、屡遭丧亲、仕途阻滞、病痛缠身、权臣排挤、俸禄断绝。然而,他在书信中反复提及“乐”“不亦乐乎”等词,屡屡称引孔子“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其乐等典故类比自己。这种身处困厄而内心充盈的乐观精神,与其心学思想中的“本心”理念密不可分。 一、早年坎坷:丧母、体弱与科举波折 (一)幼年失怙与体弱多病 陆九渊出身于江西金溪县一个大家庭。他出生时母亲年迈无乳,家人一度打算将他送人,幸得嫂子哺乳才得以留在陆家。三岁时,生母去世,这对幼童是极大的情感缺失。他自幼身体瘦弱,直到青少年时期立志“报效祖国”,学习骑马射箭,体质才有所好转。 这种先天不足与亲情缺失,本可能使人陷入自怜与阴郁,但陆九渊并未消沉。他在《与王谦仲》中谈及重病:“旧有拙疾,哀苦中大作,几至于毙,腊月顿愈,今顽健复如去春时矣。”面对“几至于毙”的重病,他以“顽健”二字轻描淡写,坦然接受生命起伏。 (二)科举之路的屡屡受挫 陆九渊二十四岁中举人。正当准备进京参加次年春进士考试时,父亲于冬天去世,他因守孝三年,错失考进士的机会。二十七岁再考举人,落榜。他在《与童伯虞》中说:“某秋试幸不为考官所取,得与诸兄诸侄切磨于圣贤之道……有足自慰者。”并劝慰同样落榜的童伯虞:得失全凭天命,因得失而悲喜是糊涂的。 三十三岁时秋试终于考取,次年进京考进士。主考官非常欣赏其文章,拟列为一甲前三名。不料皇帝面试时,陆九渊吞吞吐吐,不敢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最终被列为五甲——进士中的最低等。这一巨大反差,陆九渊却泰然处之,日后文字中几未提及,既不辩解也不抱怨。 二、中年的困顿:守候、排挤与家族丧乱 (一)仕途蹇滞:多年等待与守孝 中进士两年后,陆九渊才被安排到隆兴府靖安县任主簿,需等待六年现任官员期满后才能接任。期间继母去世,他第三次守孝,错过接任时间点。后被安排到建宁府崇安县任主簿,同样要等六年。仅因制度性等待与守孝,他候职十余年。五十一岁被安排任荆门知军,又要候职六年(后提前到任)。 常人面对这种反复落空极易滋生怨愤。但陆九渊在《与王顺伯》信中写道:“又假以迟次,使得既泉石之事,究问学之乐,为幸多矣。”将仕途迟滞转化为享受山水、钻研学问的机会和快乐,这种转逆为顺的心境转换,是其乐观精神的典型体现。 (二)家族频遭丧变:五年之间“尊幼之丧多于年数” 陆九渊书信中最为触目惊心的是家族接连不断的丧亲之痛。《与包显道》云:“先兄不五十而弃世,此子又复夭逝,事不可晓,有如此者。”《与王谦仲》云:“仲兄子仪中夏一疾不起……七月末,丧一幼稚……比又丧一侄孙女……祸故重仍,未有甚于此者。”《与尤延之》云:“五年之间,尊幼之丧,多于年数。妻家亦复多事……”《与高应朝》云:“春尾以犹子之讣出山房……年未及壮,无疾而逝。” 所谓“小功”“大祥”均为丧服术语,意味着陆九渊长期处于服丧状态。五年里去世的亲人超过五人,年年有丧事、月月有哀痛。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在《与林叔虎》中写道:“然更阅涉历,此道益明,益不敢不勉。”他将苦难转化为修养契机——不是因为看不到痛苦,而是因为看到了比痛苦更高、更久远的人生追求。在他的影响下,“所幸诸兄皆能安之以命,不至过伤也”。 (三)京城排挤与停俸之困 淳熙十三年(1186),陆九渊在京遭到权臣排挤,被迫离开朝廷。他没有消沉,回乡安心讲学,后在学生帮助下于贵溪应天山创办象山精舍。五十一岁时,朝廷停止了他的俸禄。有人劝他提前申请继续担任祠禄官,他却不想再吃空饷。停俸后家中揭不开锅,虽被安排任荆门知军,但候职六年期间不发俸禄。 即便如此,他在《与朱元晦》中描述象山讲学情景时依然充满欢欣:“学子亦稍稍结茅其傍,相从讲习,此理为之日明。舞雩咏归,千载同乐。”以“舞雩咏归”典故明志,说明他在物质困顿中找到了精神的乐地。 三、乐观精神的心学根基:“本心”之乐 陆九渊的乐观不是强颜欢笑,而是建立在其心学思想之上的深刻智慧。 (一)“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陆九渊在教学中多次让学生反思《孟子》这句话。在他看来,人生最大的快乐不在于外在富贵和名誉,而在于向内体认自己的“本心”。一旦认识到“万物皆备于我矣”——天地万物的道理本就在我心中,再通过“反身而诚”达到内心真实无伪的状态,便会产生不依赖外部条件的、内在的、持久的快乐。 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在“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中感到快乐,可以在“箪食瓢饮”中“不改其乐”——因为快乐的源泉在心中。 (二)“圣贤乐地”:超越贫富、寿夭、贵贱 在《与林叔虎》中,陆九渊有一段极其重要的论述:“寿夭、贫富、贵贱皆不足多为学者道。古之圣贤,如关龙逄之诛,王子比干之剖心,颜、冉之夭疾,孔、孟之厄穷,至今煌煌在宇宙间,庸何伤哉?” 寿命长短、贫穷富有、地位高低,在他看来都不足以成为学者真正关心的问题。关龙逄被诛、比干剖心、颜回早夭、孔孟困厄——这些人遭遇了常人眼中最大的不幸,却“至今煌煌在宇宙间”,那些苦难“庸何伤哉”?这种观点不是否认苦难,而是重新定义“伤害”的标准:只要本心不失、道义不坠,外在灾难便无法真正触及一个人的“核心”。 (三)“乐”与“道”的一体性 在《与傅圣谟》中,他做了更透彻的发挥:“箪食瓢饮不改其乐,肘见缨绝不以为病者,道当如是故也……夫子绝粮,曾子七日不火食,而匡坐弦歌,歌声若出金石,夫何累之有哉?” 颜回的“不改其乐”不是性格使然,而是“道当如是”——道本身就包含着这种快乐。孔子绝粮、曾子断炊,却依然弦歌不绝,歌声像金石一样清亮。得道者必乐,乐者必已近道。他反问:“若以外物为累,其不为未闻道耶?”——你感到痛苦,不是因为你遭遇了什么,而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触及本心。 四、乐观精神的日常表现:讲学之乐、山水之趣与教学之乐 陆九渊的乐观精神不仅体现在对苦难的超越性认知,更体现在日常生活的点滴欢欣中。一是讲学之乐。《与陈宰》云:“同志之士,方此盍簪,紬绎简编,商略终古,粗有可乐。”据载,“每讲说痛快,则顾傅季鲁曰:‘岂不快哉!’”二是山水之趣。《与丰宅之》云:“比年山居,颇有泉石之趣,朋来之乐。”《与王顺伯》云:“使得既泉石之事,究问学之乐。”三是教学相长之乐。《与詹子南》云:“日享事实之乐,而无暇辨析于言语之间。” 这些文字表明,陆九渊的乐观扎根于具体的教育实践和自然生活。即使在被排挤、停俸、丧亲、抱病的多重打击下,他依然能从讲学、泉石、朋友中汲取快乐。 五、临终的从容:生死一如的最终印证 陆九渊的乐观精神不仅贯穿一生,更在五十四岁生命终点得到了最彻底的印证。 去世前几天,陆九渊对家人说:“吾将死矣。”家人悲伤地说:“安得此不祥语,骨肉将奈何?”陆九渊只平静地回答:“亦自然。”没有交代一件家事,没有流露一丝留恋与不舍。这份超然的从容绝非一时之功,而是源于他对生死的长期深刻彻悟。 他在《荆门军上元设厅讲义》中曾明确阐述过自己的生死观:“若能保有是心,即为保极,宜得其寿,宜得其福,宜得康宁,是谓攸好德,是谓考终命……身或不寿,此心实寿,家或不富,此心实富。纵有患难,心实康宁。或为国死事,杀身成仁,亦为考终命。” 在他看来,真正的“寿”不是肉身的年限,而是“此心实寿”;真正的“富”不是家财万贯,而是“此心实富”;真正的“康宁”不是没有患难,而是“心实康宁”。即便身体夭折、家境贫寒、遭遇患难,只要本心不失,便是“考终命”——善终。甚至为国死事、杀身成仁,同样是善终。这一观点将世俗关于生死、祸福的标准彻底翻转:外在的死亡方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何种心境面对死亡。 在《黄裳元吉黄离元吉》一文中,他进一步以孔子、颜回为例追问:“夫子之圣而卒于旅人,颜子之贤而终于陋巷,则所谓元吉者,果安在哉?”孔子这样的圣人最终漂泊离世,颜回这样的贤者死在陋巷,按世俗标准,他们所谓的“大吉”究竟在哪里?陆九渊的回答掷地有声:“孔颜万世称圣贤,吉孰大焉。”孔子与颜回被万世尊为圣贤,还有比这更大的吉祥吗? 这一回答将“吉”的定义从现世福禄提升到了历史评判与精神不朽的维度。肉体的死亡方式无法抹杀圣贤精神的永恒价值。陆九渊临终前的“亦自然”三个字,正是这一生死观的实践:死亡不过是自然过程,本心既已明彻,生死便不足以扰动分毫。 六、结语:苦难中的“乐地” 陆九渊的一生可谓“祸故重仍,未有甚于此者”。丧母、丧父、丧兄、丧侄、丧侄孙女、丧妻族;科举失利、仕途阻滞、权臣排挤、停俸断粮、体弱多病,几乎囊括了人生所有的苦痛类型。 然而,他从未被压垮。他在丧亲频仍中写道“此道益明”,在贫病交加时唱出“岂不乐哉”,在被迫离京后自嘲“得泉石之乐”,在面临死亡时只平静地说“亦自然”。他留给后世的不只是“心即理”的哲学命题,更是一种活出来的生命态度:人生的“乐地”不在外境的顺境,而在本心的明彻。 他在《与杨敬仲》中说得好:“若茫然而无主,泛然而无归,则将有颠顿狼狈之患,圣贤乐地,尚安得而至乎?”一个人内心茫然没有主宰,就会陷入颠沛狼狈,“圣贤乐地”又怎么可能到达呢?正是因为他的本心有所主、有所归,才能在重重困厄中依然保有那片“乐地”。 陆九渊以自己的一生证明:乐观不是人生的锦上添花,而是逆境中的安身立命之本。这种乐观的根基,不在外在的顺境,而在每个人心中本自具足的“乐”,只要反身而诚,便触手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