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柴小悟

刘 力

上世纪七十年代，矿山山坳是我小学时的生活天地。那时，“知识与劳动结合”是学校的特色。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便在琅琅书声之余，时常踩着晨露走上砍柴的路，既响应号召，也为家里添一捆柴草。漫山草木，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课堂，也在我成长的骨血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山是慷慨的。除腹中的矿，还有蓬松柔软、漫山遍野的柴草。砍柴本不算难事，可初次握镰的我，站在草丛前，看着满目的绿意，竟一时不知从何下手。看似柔软的柴草将我握镰的手磨得发烫，没一会就鼓起了晶莹的血泡;荆棘横生，稍不留意手臂、手背就被划出细密的伤口，渗出血珠，混着泥土粘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痛。

最难的是打捆。起初我笨手笨脚，草绳绕了几圈就松垮垮的，挑在肩上走不了半里路，草捆便“哗啦”一声散开，散落的柴草滚得满地都是。有一次，同学们都已走到半山腰，我还在山坳里手忙脚乱地重新捆柴，耽误了大家的行程。看着伙伴们关切的目光，我又羞又急，脸涨得通红。好在身边同学格外耐心，手把手地教我：先把柴草顺起，用草绳从中间勒紧，再绕着捆身缠三圈，最后打个结实的活结。我练了无数次，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行云流水，每次失败后的重来，都让我多了份笃定。

等终于捆好柴草，扛起沉甸甸的担子，我总会长长舒一口气，走到山巅或山坳的开阔处，山风拂过脸颊，吹散了汗水与疲惫。极目远眺，矿山的全貌尽收眼底：齐整的矿工房、蜿蜒曲折的小路、层层叠叠的山林，都在眼前铺展。那一刻，心旷神怡的感觉漫遍全身，仿佛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眼前的风景。

挑柴下山，起初艰难。担子压肩沉甸甸，脊背微弯摇晃晃，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歇脚。汗水浸湿了衣衫，手心血泡被磨得生疼。可日子久了，肩膀越来越结实，脚步越来越稳健，竟能边走边跟着老表唱山歌。山风为我伴奏，鸟鸣与之相和，漫山的草木静静伫立，似在为我喝彩。如今回想，那样的日子虽苦却甜、虽累却暖，是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

那时的我，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渐渐长成了厚厚的茧子。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母亲曾流着泪劝我别再去了，父亲也多次叮嘱我注意安全。可我偏不肯放弃，坚持了两三年。砍柴时光让我读懂了“辛苦”二字，知晓每一棵柴草、每株野树的生长规律，体会到了农民伯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更明白了好生活从来都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

砍柴的路上，收获的远不止一捆柴草。我学会了虚心求教，不再固执己见，懂得了他人的帮助是成长路上最温暖的光;我认识了无数种柴草野树，记住了它们的模样、习性，那些来自自然的知识，远比课本上的文字更鲜活;我还尝过许多如今早已难觅踪迹的野果，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是童年最纯粹的滋味。

有一天，爸爸摸着我的头，眼里满是欣慰:“儿子，你长高了，劳动还真管用。”那时的我隐约明白，在山上洒下的汗水、手上的茧子、被扁担压过的肩膀，都在悄悄改变着我。后来我才懂得，人的身高或许有基因的影响，但后天的磨砺与锻炼，才是塑造筋骨、锤炼意志的关键。那两三年的柴草，于家里或许微不足道，于我却是成长的基石，是人生的第一课。

因为砍柴的执着和认真，我多次获得学校“劳动标兵”的奖状，连同“三好学生”的奖状一起，端端正正地贴在家里的墙壁上。每当有客人来，父母总会自豪地指着墙壁，向他们介绍我的奖状，脸上的笑容温暖而明亮。这份喜悦如同冬日的暖阳，照亮了我的童年，也让我更加坚信，付出就会有回报，坚持终会迎来花开。

读高小后，学习任务渐重，上山砍柴机会便少了，进入初中，再也没上山砍柴。后来全家离开矿山搬进城市，父母还特意带上了我那根挑柴的扁担。那根扁担，成了我童年的信物，见证了我的成长。

儿子生在城市里，没有机会砍柴，我便常领他辨识菜和树，自幼便让他洗衣做饭，寒暑假还把他送去农村生活。工作后的他曾对我说：人最重要的是能融入社会融入自然，自己的事情能自己做。

半个世纪匆匆而过，岁月流转，时光更迭。偶然遇到幼时一起砍柴的同学和伙伴，谈起那段日子，依然津津乐道，笑声里满是怀念。如今再回望那段砍柴的岁月，我才有了真正的体味。砍柴，砍的是草木，练的是心性;担的是柴草，扛的是责任。手上的茧，是成长的勋章;磨破的肩，是意志的盔甲。

那些在矿山山坳里洒下的汗水，那些与伙伴们并肩砍柴的时光，早已融入了我的骨血，成为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它提醒我，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来路的艰辛;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守住吃苦耐劳的初心，脚踏实地，行稳致远。一份从砍柴路上收获的人生智慧，将陪伴我走过往后的每一段人生旅程，让我在旅途中笃定前行，无惧风霜。

一担柴草，一生风骨;一段岁月，一世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