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静说有若支离

叶 航

编者按：陆九渊是南宋著名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淳熙十四年(公元1187年)，他在贵溪应天山创办了象山精舍，并居山讲学五年，这五年是他心学思想成熟的巅峰，也是他心学文化传播的高峰，象山精舍因此被清代史学家全祖望誉为南宋四大书院之一。三百年后的王阳明继承、完善、发扬了陆九渊的学说，形成新的哲学体系，史称“陆王心学”。陆九渊留下的许多文稿记载了南宋时期的政治、经济、文化状况，其中融入了他的哲学思考。然而，如此珍贵的史料、高深的哲理竟躺在故纸堆里，让大众难以解读。为了普及象山文化，叶航通过多年来对陆九渊文集的研读，将其中有关文稿改写成可读性的故事，旨在让读者轻松愉快地了解象山文化。本平台自即日起陆续连载，以飨读者。

南宋绍兴十六年(公元1146年)的秋天，在江西抚州金溪县延福乡青田里有个大户人家，八岁的陆九渊正捧着一本《论语》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发呆。他皱着眉头，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相符的认真。陆家是当地的书香门第，陆九渊的哥哥陆九龄、陆九韶都是很有学问的人。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陆九渊从小就喜欢读书。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人读书都是死记硬背，他却非要把每一句话都弄明白。

这天，他读到《论语·学而》里孔子的学生有若说的一段话：“一个人如果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却喜欢冒犯上级，这种人是很少见的;不喜欢冒犯上级，却喜欢造反作乱，这种人更是从来没有过的。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治国做人的原则也就产生了。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这就是仁的根本啊!”

陆九渊把这段话读了好几遍，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只见他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慢慢地走来走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孔子说的话总是简单明了，一下子就能说到点子上，为什么有子说话这么绕弯子呢?”在他看来，孔子谈论“仁”的时候，要么说“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礼的规范”，要么说“仁者就是爱别人”，或者干脆说“只要我内心想要追求仁，仁就会立刻到来我心中‌”，每一句都简洁透彻，直接点明了“仁”的本质。可这个有子，却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说起，又扯到冒犯上级、造反作乱，最后才说到“仁”的根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反而把“仁”的本质给说模糊了。

他赶紧跑去问哥哥陆九龄。陆九龄当时十五岁，在当地已经小有名气。听了弟弟的问题，陆九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子静啊，有子是孔子的得意门生，《论语》里只有他和曾子被尊称为‘子’，可见他的地位有多高。你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怎么能随便怀疑先贤说的话呢?”

陆九渊却不服气，他仰着小脸说：“哥哥，读书不就是为了追求真理吗?如果因为对方是先贤，就不敢有一点儿怀疑，那读书还有什么意义呢?我觉得有子的话就是不如孔子说的那么直接明白。”陆九龄看着弟弟认真的样子，心里暗暗惊喜，觉得弟弟小小年纪不简单，但他还是觉得这只是小孩一时的想法，没有太在意。

时间过得很快，五年过去了。绍兴二十一年，十三岁的陆九渊已经长成了眉清目秀、身材挺拔的少年。他身上那种追求真理、敢于质疑的劲头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这年冬天，外面下着鹅毛大雪，陆九渊和哥哥陆九龄坐在火炉旁讨论《论语》。

陆九龄放下书，看着陆九渊问道：“子静，现在你再看有子说的这段话，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陆九渊想了想，大声说：“哥哥，我还是觉得有子说的话与孔子说的话不一样。”

陆九龄皱起了眉头，严肃地问：“怎么不一样?”

陆九渊挺直了身子，眼神坚定地看着哥哥说：“就拿‘仁’来说吧，孔子说‘仁者爱人’，简单四个字，就把‘仁’的核心意思说得明明白白。可这个有子，却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说起，又扯到冒犯上级、造反作乱，看起来是一层一层地深入，实际上是把简单的道理给弄复杂了。‘仁’的根本真的只是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吗?我觉得不是。孔子谈论‘仁’的时候，总是根据不同的人、不同的情况，给出不同的答案，他绝对不会这么死板的。”

陆九龄看着弟弟眼中闪烁的光芒，心里受到了很大的触动。他突然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在院子里和他争辩的小男孩，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成长为能独立思考、敢于挑战权威的少年。他不再反驳弟弟，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既然你是这样想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不过，做学问不能意气用事，一定要静下心来，仔细地研究琢磨。”

得到了哥哥的认可，陆九渊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他知道，自己的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随着年龄的增长，陆九渊的学问越来越渊博，他的思想也越来越成熟。后来，陆九渊在读《孟子》的时候，看到孔子逝世后，因为有子外貌和神态像孔子，为了寄托对孔夫子的哀思，大家居然推举有子坐上孔夫子的位置，并拜他为师。曾子不愿意拜有子为师，他说“孔子的品德就像用江汉的水清洗过，用秋天的太阳暴晒过，洁白明亮得没有人能比得上”，陆九渊不禁忍不住拍着桌子叫好。他感叹道：“曾子才是真正理解了孔子思想的人，他看得很清楚，知道有子的学说终究没有达到孔子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