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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山叠翠时
来源:鹰潭市融媒体中心 作者:未知 时间:2026-04-06 浏览字号:[ ]

茶山叠翠时

余娟

清明前的雨雾尚未散尽,车子已盘绕在通往故乡的山路间。灰白的水汽缠绕着山腰,像一条欲解未解的飘带。越往高处,空气里清冽的气息便愈浓——那是茶山的呼吸,新芽初醒的味道。路旁偶有山民背着满篓青叶缓行,篓沿上支棱出的嫩尖微微颤动,仿佛整座山的生机,正被他们一篓一篓地背下山去。我摇下车窗,那熟悉又陌生的茶香便随风涌入,丝丝缕缕,缠绕住每一缕思绪,仿佛无形的线,轻轻扯开了记忆的闸门。

我的童年就在这片茶山深处。那时家家种茶,日子也仿佛被茶汁浸透,沉甸甸又泛着微涩的甘甜。

清明前的茶园,露水重得像刚下过一场微雨。天边还挂着残星,阿婆已唤我起身。竹篓勒在肩头,沁入骨缝的凉意让人瞬间清醒。茶芽上缀满露珠,指尖触及时冰凉刺骨。采茶讲究“一芽一叶”,阿婆的手是活的尺子,在茶梢间跳跃如飞鸟。我低头俯身于垄间,嫩芽在指尖轻脆分离,发出细微的“噗”声。日头渐高,腰背的酸痛也如藤蔓缠紧,汗水顺着鬓角蜿蜒,滴入泥土。茶园里只闻此起彼伏的轻响,像无数露珠在寂静里悄然滴落。指尖被露水浸得冰冷发僵,可竹篓里青翠的芽叶却层层叠叠,散发出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丰饶气息。那篓中渐满的翠色,竟也如暖流般,悄然消融了脊背上的寒与痛。

采下的鲜叶要赶回家炒制,灶膛的火映红了阿公的脸。大铁锅烧得发烫,青叶倒入的刹那,“呲啦”一声,水汽裹挟着浓烈的青草香腾空而起。阿公赤着膀子,古铜色的手臂在灼热的锅中翻飞,茶叶在高温中迅速萎凋、卷曲。锅里腾起的热浪灼人,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脊背流下,滴在烧红的锅沿上,瞬间化作一缕白烟。我负责烧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舌舔舐锅底。有时阿公突然低喝“火小些”,我慌忙抽柴,火星四溅。那柴火跃动,像无数挣扎着要逃离灼烫的细小生命。

炒好的茶叶,焦香与青气交融,却远非终点。天蒙蒙亮,阿婆便用干净的粗布包袱裹紧茶罐,踏上崎岖的山路赶往镇上的集市。山路崎岖漫长,露水打湿了裤脚。集市里人头攒动,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阿婆解开包袱,小心地摊开茶叶,那深绿卷曲的叶片立刻引来茶贩审视的目光。他们挑剔地捏起一撮,细细察看色泽,又凑近深嗅,目光锐利如钩。阿婆的手微微颤抖着,紧攥着衣角,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直到茶贩终于点头,递过几张带着体温的零钞,她紧绷的肩头才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归家路上,她数了一遍又一遍,脚步也轻快了许多。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浸透了晨雾,也仿佛被沉甸甸的希望压得有了分量。

后来,我负笈远行,故乡的茶园也在光阴里悄然蜕变。柴火灶被电炒锅取代,昔年炒茶人的身影隐入尘烟。集市上零散的叫卖声,终被精装茶盒上醒目的商标所覆盖。那些曾浸透阿婆汗水的零钞,早已被电子支付的无声光芒所替代——时代像一只无形巨手,抹平了无数褶皱,也悄然改换了我们熟悉世界的底色。

重访茶山,正是晨光熹微。山岚如轻纱浮动,一层一层掠过连绵的茶垄。嫩芽上露珠晶莹,折射着微光。山风拂过,送来新叶纯粹而清冽的气息,那是任何精制茶香都无法复刻的山的魂魄。这气息如此古老,又如此新鲜,它曾浸透阿婆布满沟壑的掌心,也曾在阿公被汗水浸透的脊背上蒸腾。

归家后,取新茶入杯,滚水浇下,蜷曲的叶片在澄澈中舒展、沉浮,宛如初醒的翠鸟。水汽氤氲上升,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我凝视杯中沉浮的碧影,仿佛又看见漫山的翠色在薄雾中脉动。

原来,这世间真正不朽的,并非工艺的变迁或包装的华美。真正的茶魂,是露水凝在芽尖的微光,是炒茶人脊背上的汗珠在火光中蒸发时的无声呐喊,是阿婆攥着那几张纸币时眼里燃起的微渺而真实的火焰——它深藏于山岚晨露的每一次吐纳之间,在血脉里无声奔流,最终在我们唇齿间,留下永恒的回甘。

杯中茶烟袅袅,眼前叠翠的茶山如静默的卷轴铺展,那被露珠洗亮的嫩芽,不正是大地永不褪色的诗行?它从阿婆指尖的微颤,流入了我滚烫的杯中,最终酿成我们与这片土地之间,无法斩断的温存与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