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笋试春盘

沈 燕

春风起，万物清明。春之味，便从一盘春笋开始。

儿时，我家的后山上有一片竹林。每年清明节前后，爷爷都会带我去山上挖笋。那时，天还未完全透亮，我和爷爷就起床了。爷爷背着背篓，带上锄头，穿好粗布制的农家衣服，带着我向山上走去。

经历了春雨的洗礼，山上的竹子一棵棵从土里冒出来，露出了娇怯的脸。春笋的外壳呈褐色，形似一座宝塔，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绒毛。挖笋是一件技术活，爷爷走在前面，他的解放鞋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看这里。”他突然蹲下身子，拨开一丛杂草，“泥土裂开的地方，下面准有笋。”他先将竹笋旁边的杂草和泥土用手清理掉，再用特制的锄头小心地试探，不一会儿，一个春笋就出现在爷爷手中。他小心地将笋放入背篓中，继续寻找下一个。每挖到一个笋，我都会高兴得跳起来，那是大山给农人们最美的礼物。

刚挖回来的笋最新鲜，这个时候吃味道最美。剥开笋壳，笋肉洁白如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我最爱爷爷做的油焖笋。他将笋肉洗净切片，锅中放入清水，倒入笋片，大火煮五分钟左右，焯水备用。接着，另起锅放油，放入笋片快速翻炒，一分钟左右炒透，淋入生抽、老抽、糖等调料，再加入适量水，小火焖煮一会儿，最后大火收汁，一道色泽金黄鲜亮的油焖春笋就做好了。刚出锅的油焖春笋鲜嫩清爽，令人口舌生津。夹一片放入嘴里，顿时感觉整个春天都被口腔包围，唇齿间洋溢着整个山野醇厚浓郁的气息。

记得那年春天我去上海出差，一位朋友请我去吃本帮菜。席间，服务员端来一碗汤，汤汁奶白，肉片飘香，春笋嫩黄，甚是养眼。朋友说：“快尝尝我们上海的腌笃鲜，味道老好了!”我挖起一勺送进嘴里，那肉吸饱了笋的鲜爽，濯去了油腻，笋则融合了肉的脂香，着实惊艳。听说这道菜原是一道传统名菜，最早起源于江南地区，后成为上海本帮菜的代表之一。做法讲究，先将春笋洗净切滚刀块焯水备用，百叶结用水泡发，鲜肉和咸肉用姜片、料酒焯水去腥，坐锅上油，将鲜肉煸炒爆香，另起砂锅加开水，放入肉、笋，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炖一小时左右，最后加入百叶结，继续熬至熟透即可。

我国自古以来就有春吃笋的习俗，早在《诗经·大雅·韩奕》中便有“其菹维何?维笋及蒲”的记载。苏轼以“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形容笋的鲜美，更是留下“若要不俗也不瘦，餐餐笋煮肉”的佳话。

如今又是一年春光好，当我看到路边那些小贩提着一篮子的新鲜春笋时，便想起了遥远的故乡。恍惚间，又听见了竹林里“啵啵”的声响，看见爷爷转过头来，在晨光中对我微笑：“丫头，快点跟上，再晚笋都被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