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味无穷是年味

季 萍

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又来临了，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的年。

对于孩子，年是盼了又盼的欢喜，有新衣服穿，有压岁钱拿，每一天都在倒数着日子。

可对于大人们来说，年是忙忙碌碌，是收拾不完的家务，操不完的心，是把一整年的温柔，都揉进了烟火气里。

最先要忙的，是扫尘。母亲总要挑一个农历逢单的好日子，拿一把新买的扫把，裹上头巾，把屋里旮旮旯旯的灰尘和蜘蛛网一一清除干净，连一丝旧岁的痕迹都不留。母亲还会分给我一个任务，把抽屉里的物件重新归置整齐，也让我从小养成了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的习惯。家里的锅碗瓢盆也全都搬出来，用洗衣粉和草木灰细细擦洗，黑乎乎的锅底被我们刷得锃亮，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清爽又亮堂。

然后就是制作各种零食，专门给我们这些孩子打牙祭。那时，有糕点师傅到母亲工作的医院做蛋卷，香气飘得满院都是。母亲记在心里，转头就带着我们，拎上自家的鸡蛋、面粉和白糖，再付给师傅一点加工费，请他帮我们做。灶台边热气氤氲，蛋液在烤盘里慢慢成形，卷起来，金黄酥脆，刚出锅的蛋卷香得人直流口水。那一口鲜美的味道，清甜、纯粹，藏着母亲的疼爱。

母亲还会打芝麻片，洗芝麻的活儿就交给我们。一遍又一遍淘洗，直到粒粒干净饱满，炒香、熬糖、压平、切片，每一片都是手工的温度。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舌尖美味，如今想来，不是市场上的零食比不上，而是再也回不去那段无忧无虑、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时光。

每年家里必做的一道菜，是江苏小酥肉。这是表哥从江苏老家带来的做法，选的是肥润的猪肉，切成小块，用面粉厚厚裹上一层，再放进热油里慢慢炸，炸到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香润可口，一口咬下去，油香、肉香、面香一起溢出来，特别好吃。母亲年年用心炸上一大盆，这道菜端上桌，不只是一道家常菜，更是为了慰藉父亲的思乡之情。一口酥肉，一声乡音，一段乡愁，都在这热气里慢慢化开。

每年大年三十前一晚，父母就开始酝酿年夜饭的菜品，细细盘算。大年三十清晨，天刚亮，母亲就忙碌起来，杀鸡、煮肉、备菜，忙得不亦乐乎，脸上却带着笑。父亲总说：“鸡蛋鱼肉摆满桌。”这是我们家过年最踏实的热闹。

母亲会在大年三十前一天，把父亲买回来的一整只土猪腿全部炖熟，盛在一个大脸盆里。乡下买来的土猪肉香气特别浓，熬煮时，我们就围在灶边，趁热偷吃，香得过瘾，暖到心口。煮好的肉，正月里每餐切上一些，和大蒜辣椒一炒，那滋味，至今想起来都满口留香。

大年三十这天，早餐和中餐都吃得格外简单，尤其是中餐，一定会煮上年糕，寓意年年高，日子节节向上。下午四点左右，年夜饭准时开席，一桌子热气腾腾，有鱼有肉，还有寓意长寿的芥菜。一家人围坐，说说笑笑，这就是一年里最圆满的时刻。

吃过年夜饭，父亲便催着我们赶紧包饺子，要赶在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前包完，留到正月初一早上吃。

父亲擀饺子皮是一把好手，又快又圆，厚薄均匀，据说当年在部队，没有他在场，战友们都吃不上像样的饺子。我们母女三人一起包，速度再快，也赶不上他擀皮的速度。

那时吃饺子还是一件奢侈的事，父亲常笑着说：“等你们都出去了，我和你母亲天天包饺子吃。”可父亲六十五岁就去世了，这句诺言终究没能兑现。

等饺子包好，天色也暗了下来，父亲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爆竹，在家门口点燃。

“噼里啪啦”一阵响，火光映着一家人的笑脸，爆竹声里，我们关上大门，叫作封门，把旧岁的烦忧都关在门外，把一屋子的团圆和平安留在家里。

晚上八点，春节联欢晚会准时开始。我们脚上裹着棉袄，挤在父母房间里的沙发上看电视。那时怕影响我们学习，电视机就放在父母的屋里，小小的房间，却装着一屋子的温暖与安心。

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新年的爆竹声就响起来了。父亲早早起床，点燃开门炮。爆竹一响，开门纳福，迎接新春的喜气与吉祥。旧岁过去，新年到来，一切都是崭新的模样。

吃过寓意招财进宝、团圆平安的饺子，接下来最让我们开心的就是拿压岁包。母亲会早早准备好，给每个孩子发两元压岁钱。钱不多，却藏着最朴实的疼爱与祝福，攥在手里，能开心一整年。

吃过早饭，父母就和我们一起，用一副牌打升级，俗称“吊主”。抓到好牌的时候，父亲高兴得哈哈大笑，像个孩子。那是我见过父亲最轻松、最幸福的模样。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六年，如今母亲也已是八十六岁高龄，身体大不如前。再也没有人能像当年那样，为我们扫尘洗锅，为我们做蛋卷，为我们炸一盆金黄的小酥肉，把一年的辛苦都酿成甜。

可那些年的烟火、忙碌、香气、笑声，从来没有淡去。母亲忙碌的身影、父亲爽朗的笑声、灶台边飘不散的香味、声声爆竹里的喜庆、两元压岁包里的温暖、一家人围坐的欢喜，全都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了我一生都忘不掉、也最珍贵的年的味道。

如今每年春节，我依然和母亲、姐弟相伴，热热闹闹过年。饭菜依旧丰盛，年味依旧浓厚，只是团圆的饭桌上，少了父亲的身影，少了他的笑声，少了他坐在一起的安稳。

岁月悠长，思念无声，他从未走远，一直住在每一个热闹的新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