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束鲜花

刘 力

退休那天，单位送上了鲜花，那是职业生涯最温暖的句号。我以为这束满载祝福的鲜花，会是退休生活最珍贵的色彩，却未曾想，500天后，另一束裹着母校温度的鲜花，竟唤醒了我沉睡43年的青春记忆。

来自赣县中学领导的电话，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您到本地党校讲课，能否回母校给老师们分享?”这番热情让我忽然红了眼眶。43年，弹指一挥间，当年的高中生已两鬓染霜，爬满额纹。那时的赣县中学，校牌是块尺余见方的木板，孤零零挂在低矮斑驳的围墙上。唯有上下两层的教学楼烘托起点学校的气场。没有宿舍，几间大教室改成了两层通铺房，40多人一间，每人卧位宽尺余，翻身都得小心翼翼。冬天窗户玻璃破了，便找报纸糊上抵挡寒风。早上洗脸水四人一桶，浴室是锅炉房旁搭的简易棚，实则露天，洗澡得趁锅炉余温匆匆洗完裹衣。简陋的条件，却承载着我们最炽热、最纯粹的求学梦。

高考恢复不久，校园里的学习热情像燃不尽的火焰。除了白天的课程，晚自习的灯光常亮到深夜，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路灯下树荫旁，总有借微弱光线看书的身影，连蚊虫叮咬都浑然不觉;同学们从不“藏私”，一道难题会围一圈人，很多精妙的解题思路都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当年参考书极度稀缺，偶现便成“共同养料”，大家轮流传阅，甚至有人熬夜手抄。

学校每月两次组织看电影，很多同学选择退票，有的省时间多做一套试卷，有的省钱换些零食。我与几位调皮的同学，为看中国女排比赛直播，趁着夜色偷偷爬了围墙，结果被学校发现，那时的窘态与忐忑，至今想来仍忍不住发笑。

老师是我们青春里最温暖的光。他们大多是治学严谨、满头白发的老教师，唯有刚大学毕业的班主任刘萍老师年轻，梳着齐耳短发，笑容甜美，总能与我们说心里话。教数学的王迪永老师上课只捏一根粉笔，难题在他那总能变得简单，教语文的曾宪贵老师爱讲典故笑话，课堂上常常爆出笑声。老师们常为抢补课时间争执，压根就没什么补助，一对一辅导完，还请学生吃饭，宛如一家人。我曾多次在老师家蹭饭，饭菜里的香气，满是家人般的温情与牵挂。

最难忘那年冬天，我被校园的水管砸伤了脚，刘萍老师推着刚会骑的自行车赶来，顶着凛冽寒风，一步步推着后座的我往五里外的医院走，一路摇晃还时不时叮嘱“坐稳”。数日后，她又用锤子把坚硬的外敷药敲碎，用手拌匀，边敷药边给我补课。看着她通红的手和额头的汗，我差点喊出“老师姐”，那份跨越师生的温暖，至今仍在心底流淌。

高考前夜，征得老师同意，我破天荒看了场电影，《少林寺》那曲“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的旋律，悠扬婉转，至今仍清晰萦绕耳畔。或许是年少轻狂，或许是捏着录取通知的兴奋，我再没回过母校，一别43年。

再进校园，景象早已物非人非。当年低矮的校门、教学楼不见了踪影，新校门、博士楼、院士楼、公寓楼和壮观的运动场取而代之。正在打球的学生看着我这个驻足凝望的老者，停下脚步，眼中满是好奇。望着他们朝气蓬勃的脸庞，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看到了青春的延续和蓬勃的希望。

报告厅里，掌声响起，老师们的目光满是期待。我深鞠一躬，将打磨后最满意的一节课向母校娓娓汇报，全情投入，把人生感悟、职场经验融入内容。讲台上的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课堂，只是身份从学生变成了分享者。

掌声再次响起时，一位青年教师捧着鲜花走上讲台，花瓣娇艳欲滴，香气氤氲弥漫。这是我退休后收到的第二束鲜花，承载了母校的认可与牵挂，比第一束更添了岁月的厚重与温情。刘萍老师和当年的几位同学坐在最前排。她已67岁，头发染上了霜雪，眼角也有了皱纹，可笑容依旧亲切如初。捧着鲜花，我快步走到刘老师面前，“老师姐姐，这束花该送给您”，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我看到她捧花的手在微微颤抖，眼中泛出晶莹泪光，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岁月悠悠。时光改变了容颜，改变了环境，却改变不了心底那份真挚的情感。这第二束鲜花，连着半世校缘与师恩，是对那段青春岁月的郑重致敬，是对所有扶助我走到今天的人们和同学们的由衷感恩。

夕阳为校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操场上师生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又有我当年的十几位同学闻讯赶来，一起叫着“老班长”，声音融入了沧桑。我缓缓转身，目光掠过承载无数回忆的校园，心中默念：时光不老，青春不散，这份情，如第二束鲜花，永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