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土月饼

彭映水

时序入秋，暑气缓缓收束。风掠过赣鄱大地的时候，空气里悄悄浸了一层清润的凉意。天边的月亮一日圆过一日，中秋近了。

街市的橱窗早早摆出各式月饼，广式莲蓉油润、苏式酥皮层层起屑，南昌乔家栅的糕点铺门前，排队购饼的人络绎不绝。国土辽阔，月饼万千，名目繁多，甜咸各异。旁人见了，总要停下脚步挑选、品评，可这些精致月饼，很难勾起我的食欲。舌尖的记忆固执得很，无论走多远，我只认老家余干那一块质朴厚重的土月饼。

我的童年正处物资匮乏的年代。家家户户手头拮据，平日里少有甜食。中秋月饼，便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期盼。那一年，奶奶靠着日夜纺棉纱，攒下零碎微薄的工钱，上街买回两块土月饼。月饼硕大，半斤一块，用油纸层层包裹。奶奶把两块圆饼小心捧回家，放在木柜上层。八个兄弟姐妹，眼巴巴地围着木柜张望。奶奶取出第一块，郑重地放在案板上，小心翼翼地分割，一饼分八份，一人薄薄一小块。分到手里的饼，我们舍不得大口吞咽，一点点抿，细细咀嚼，珍惜这一年一度的甜。

还有另外一块，奶奶说暂且收好，留着等团圆。她说，一家人未必时时聚齐，留一块月饼，等候远出的亲人归来，等到阖家团聚之日，再一同分食。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收、冬藏，那块被珍藏的月饼静静地躺在柜子里，奶奶终日操持农活家务，忙碌之中，渐渐把这件事淡忘了。待到再想起时，油纸拆开，月饼已然发霉，长出一层浅浅白毛。

儿时的我望着那块长毛的月饼，心底生出巨大的惋惜。那是奶奶熬无数长夜换来的甜蜜期盼。她本想以一块月饼，守住团圆的念想，可世事仓促，时光不待人，心愿终究落空。多年之后，我才慢慢读懂，那块发霉的月饼，不是浪费，而是旧时代普通人对团圆最郑重的向往。物质越是贫瘠，人们越是执着于这一份期盼。月饼，从来不只是吃食，它是一个朴素的念想，盼游子归、盼家人相守、盼日子一年好过一年。

那些年的中秋，月光洒落在余干乡村低矮的屋瓦上。天刚刚黑，庭院里摆好供桌，放上一碗清水、几碟瓜果和切好的土月饼，敬奉明月。大人说，月亮会收下人间心愿，护佑阖家平安。我们小孩子静静地站在一旁，仰起头，望着天上一轮清辉。那时候只觉得月亮又大又亮，月饼香甜。长大之后，辗转各地，总觉得月是故乡明，家乡的月饼格外甜。不是别处的月亮不够圆，不是外地月饼做工不好，而是故乡的月光、童年的滋味，已经刻进骨血，再也无法被替代。

少年远去，谋生奔波。我在鹰潭工作、生活，一晃便是半个世纪。半个春秋，从青年到暮年，城市更迭，人事流转。鹰潭街市糕点铺众多，各式各样月饼常年有售，我很少动心。逢到中秋，只静静等候老家寄来的土月饼。牛皮纸包裹的圆饼，拆开的瞬间，芝麻香气扑面而来，一瞬间，仿佛重回余干老屋，看见奶奶纺棉纱的油灯、看见父母在灶台忙碌的身影。一块饼，轻轻掀开岁月厚重的帘幕。

后来，父母相继辞世。生命里最安稳的源头，就此远去。那些年，我常常在中秋月夜独坐，望着明月，心底空落落的。往年中秋，电话那头是父母的声音，叮嘱我保重身体，告诉我月饼已经寄出。此后电话接通，换成弟妹的声音，依旧一句，月饼已经打包寄出。亲情的接力，无声延续。父母走了，可故乡没有把我彻底丢下，弟妹接过长辈的心意，年年寄送土月饼。这份情谊，如同代代相传的中秋习俗，静静流淌。

岁月催人老，到了该养老的时候，我辞别生活半个世纪的鹰潭，迁居南昌。新居楼宇整齐，邻里和睦。离开熟悉的老城，来到一处崭新的社区，起初心中不免有疏离之感。但日子久了，慢慢和左右邻居熟识。楼下常有孩童追逐嬉闹，天真热闹。又一年秋风再起，中秋将至，我又想起老家的土月饼，心底生出一念，想把故乡中秋旧事讲给邻里孩童听。

傍晚时分，楼下庭院晚风轻柔，夕阳慢慢沉落，把天边染上一层淡橘色霞光。孩子们围坐在我身旁，叽叽喳喳。我和他们说起中秋的来历，说起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伐桂的古老传说。孩子们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故事讲完，我拿出土月饼，分给孩子们尝。他们从前吃惯广式、新式月饼，初次品尝粗粒黑芝麻馅的土饼，口感不一样。有人觉得香甜、有人觉得口感略微粗糙。我便和他们细细讲，这是我老家余干的土月饼，讲我儿时奶奶纺棉纱换月饼，八兄妹分食一块饼，还有那块被珍藏、最后长了白毛的月饼。

孩子们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很难想象，曾经的岁月里，一块月饼会被人如此珍视。他们生长在富足年代，糕点零食随时可得，月饼在他们眼里只是寻常点心。我看着他们，心中并无怅然。时代向前，日子富足，本就是一代代人期盼的光景。我们当年苦苦盼望的甜，如今的孩童随手可得。这便是藏在月饼里，祖辈期盼的美好生活。

中秋的意义，说到底，是思念、是团圆。团圆未必是所有人常年守在一处。有人远走，有人留守;有人归于尘土，有人接续牵挂。就像我，父母虽已远去，弟妹依旧年年寄饼;我离开鹰潭，在南昌安家，把故乡月饼的故事讲给新一代孩童。思念跨越生死，跨越山水，代代传递。

世间食物万千，唯有这一块土月饼，是独属于我的心灵信物。它提醒我从何处来，铭记故土，不忘血脉亲情。它让我懂得，人间所有珍贵的团圆，都值得用心珍藏;所有朴素美好的期盼，哪怕历经岁月、历经离别，依旧可以代代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