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明

 胡庆华

我觉得，这座城市再明亮的灯火，都不如那一方小小屏幕里透出来的光耀眼。

屏幕上是一团杂乱的光，灰蒙蒙的，如同一块经过岁月磨损的老铜镜。那是母亲举着的，老家庭院里的月亮。母亲手机的像素很低，把那轮本该清辉四溢的玉盘拍成了一个模糊不清、泛着黄晕的亮点。但是我的眼睛却好像被烫了一下，湿漉漉地疼。那光斑在抖动，是母亲的手在抖，还是秋风吹皱了月华?

“看到了吗?月亮很圆哦!”母亲的声音穿越一千多公里，带着故乡泥土的温吞和炊烟的沙哑，轻轻地，却又沉甸甸地落在我耳朵里。屏幕中出现的是歪脖子枣树的身影，就像一团无法消散的浓墨;是屋檐一角，在月下显得格外沉静的黑色剪影。一切都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隔着三十年的光阴，看过去，全是梦。

我这边的月亮是什么样的呢?于是我就抬起头来到了窗边。窗外是灰色的天空被各种霓虹灯牌切割得支离破碎。不是没有月亮，只是它高高地挂在天上，冷冷的，犹如一枚精致的不含感情因素的银币。它可以照亮高楼大厦上闪闪发光的招牌，也可以照亮立交桥上穿梭不停的汽车灯，却照不进我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也暖不了我手边那碗吃了半凉的馄饨。

母亲又把手机转了一个方向。屏幕中的光影晃动起来，好像是被搅乱的一汪碎银。突然之间镜头稳定下来，月亮消失了。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张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脸庞。母亲眯着眼睛，脸上沟壑纵横，在月光的照耀下流淌着银色的光辉。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为什么说“月是故乡明”。

故乡的明亮并不是因为那皎洁的月光本身。而是当母亲抬头的时候，在她脖子上流下的汗水反射出了月光的颜色;是父亲沉默地坐在门槛的阴影里抽烟，烟头一明一灭，那一点猩红与天边的冷月遥遥相望;是院里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脚板磨得光滑如镜，盛着一汪浅浅的月光，清冽冽的，能照见人心去。它们距离我很远，只剩下这个模糊不清、跳跃不止的像素化的亮点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拼命地闪耀着。

“妈，把手机放下吧，举着怪累的。”我说。她哎了一声，却还是没动，依然把镜头对准了月亮。这一次的月光稳定一些了，如同一块被岁月擦亮的旧银元。我想起小时候也爱这样看月亮。在夏天的时候铺上一张凉席躺在院子里数星星、听奶奶讲嫦娥奔月的故事。祖母说，月球上长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在下面有个老太太正在舂米。我相信了这个说法，总是睁大双眼去寻找那片清辉中是否会有桂花树的身影出现。后来奶奶去世了之后我就离开了家乡。

如今，我坐在这钢筋水泥的森林里，隔着屏幕，隔着模糊的像素，和母亲一起看月亮。母亲就是我的那棵桂花树，她就是我的故乡。屏幕上的月亮越来越清晰了，还可以看到周围的白云轻轻飘动的样子。

“好了，你那边也能看见，我就放心了。”母亲说着，终于把手机放了下来。屏幕一闪即逝之后又亮了起来，是她的脸，在手机背面的反光里看着我，那光冷硬而均匀，把她脸上的皱纹削得更加深刻。她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说不出话来。挂断视频之后，屋子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外面霓虹灯还在闪亮着，那枚冷冰冰的银币依旧挂在那儿。

我拉开窗帘，把夜色迎进来。月光落在我摊开的掌心，淡淡的、薄薄的一层，像一层即将融化的霜。我知道这还是一轮古老的月亮，照亮了千年历史中的每一个夜晚。但是手掌里的寒意却无法阻挡住屏幕上那一圈模糊光影所散发出来的热度。距离太远了，隔着一程山水，隔着无法跨越的时光，更隔着母亲那颤抖的、温暖的、小心翼翼托举着的——整个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