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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湖翻船记 彭映水 烟波浩渺的鄱阳湖,古称彭蠡、宫亭,横亘赣北大地,纳赣、抚、信、饶、修五河之水,汇百川而入长江。于我而言,六十余年岁月流转,见过鄱湖无数晨昏美景,可心底始终封存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三江口湖水骤涨骤落,一叶渔船倾覆浊浪之间,十余条性命悬于一线,幸得沈善文沉着指挥,众人合力挣扎,方才挣脱死神的牵绊。每每和老友李海生闲话往昔,那一日浪涛嘶吼、湖水浸身的画面,依旧清晰如昨。 六十载光阴弹指而过,往事如沉埋湖底的砂石,平日里静静沉寂,一旦触到相似的湖风、浪声,便尽数浮上心头。一九六六年,正是康垦大建设热火朝天的年月,康垦建设总指挥部设立在锣鼓山,那时的我,年纪尚轻,在锣鼓山水电站务工,兼任建设工地食堂事务长。指挥部上下干部、工地工人,一日三餐都在食堂就餐,一来二去,我和沈善文、李海生,还有许许多多建设者朝夕相处,彼此熟稔。 沈善文年长我十岁,一身军人风骨,行事沉稳干练,待人宽厚正直,在整个指挥部里备受敬重。李海生则是工地上的木工,手艺精湛,为人朴实憨厚,我们时常一同吃饭闲谈,交情甚好。 锣鼓山地处鄱湖腹地,往来瑞洪、周边村镇,陆路曲折难行,最为便捷的出行方式便是走水路,搭乘渔船穿行湖面。那年夏日,因公务需要,我们一行十三人,计划从瑞洪乘船,走水路返回锣鼓山。多方联系后,我们租下新生公社一艘民用渔船,寻到熟悉水道的本地船老大掌舵。出发之前,没有人预料到,这一趟寻常行船,会在三江口遭遇险情。 三江口,是多条水系汇入鄱阳湖的交汇处,水流交错,水势复杂。不同河道的水流裹挟泥沙而来,水质色泽各不相同,三水交汇,泾渭分明,形成独有的三色湖面奇观。平日里风平浪静之时,驻足舟中观赏此景,堪称鄱湖一绝。可每逢汛期,上游山洪倾泻,湖水暴涨,暗流、漩涡潜藏水面之下,看上去平静的湖面,随时暗藏致命危机。出发前几日,连日降雨,鄱阳湖进入汛期,湖水持续上涨。只是当时事务紧迫,众人商议之后,依旧决定按期登船返程。 暮色慢慢降临,渔船扬起船帆,船老大稳稳掌舵,木桨划入水中,船只缓缓驶离瑞洪岸边,向着锣鼓山方向前行。起初一路尚且安稳,船上众人闲谈工作,聊起康垦工地建设进展,畅想未来圩堤成型、良田万顷的景象。沈善文靠在船舷边,目光远眺湖面,时不时向船老大询问前方水情,神情审慎。他常年在外奔波,深知汛期行湖风险,心底始终留着几分警惕。 我站在船身中部,望着一望无际的湖水,心底既有穿行大湖的开阔,又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水面渐渐起风,原本平缓的水波层层翻涌,拍打船板,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哗”声响。船老大眉头微蹙,不停观察水色,调整船舵,低声提醒众人坐稳,不要随意走动。 不多时,渔船驶入三江口水域。放眼望去,多条水流在此碰撞回旋,水面不再整齐,一道道长短不一的浪脊横亘湖面。就在众人留意眼前三水交汇的奇特景观之时,变故骤然降临。谁也不曾料到,汛期湖水变幻莫测,短短片刻,湖水猛然暴跌三丈。 水位急剧下沉,原本被深水覆盖的暗滩、礁石骤然显露,纵横交错的激流疯狂冲撞船体。原本平稳前行的渔船猛地一震,船体剧烈倾斜。舱内众人猝不及防,惊呼四起,慌乱之中不少人险些摔倒。汹涌暗流撕扯船底,巨大的冲击力让木船不受控制地打转,浪头一波接着一波砸向船身,浑浊的湖水不断泼进船舱。 恐惧瞬间攫住每个人的心。耳边不再有闲谈话语,只剩下风浪呼啸、木板吱呀的刺耳声响。船体倾斜越来越严重,船底木料被暗流冲击,发出濒临断裂的闷响。我的心脏狂跳不止,目光望向四周,茫茫湖水无边无际,看不到村落、岸堤,若是船只倾覆,落入湍急浑浊的湖水之中,生还的希望渺茫。身旁几位同伴面色惨白,有人失声惊呼,手足无措,想要四处跑动平衡船体。 千钧一发之际,沈善文高声喝止慌乱的众人,洪亮沉稳的声音穿透风浪:“所有人不要乱动!切勿四处奔走,重心偏移船更容易翻!”他临危不乱,目光快速扫视船体、水流,迅速下达指令,“全部匍匐趴在船舱底部,降低重心!找船上绳索,两两之间绑住肘腕,互相牵扶,防止落水后被水流冲散!” 军人多年养成的定力,在生死关头展露无遗。他没有半分惊慌,一边高声指挥,一边亲身示范,俯身趴在船板低处,牢牢抓稳船身固定绳索。船老大竭力稳住船舵,奋力对抗汹涌暗流,额头上大汗淋漓,拼尽全力操控渔船,试图冲出这片凶险水域。 众人听闻沈善文的指令,稍稍稳住心神,连忙依言行动。我伏在潮湿滑腻的木板之上,湖水顺着船板缝隙漫过手臂,冰凉刺骨。指尖死死抠住木板缝隙,耳边是巨浪咆哮,眼前是翻涌不停的浊浪,心底五味杂陈,对生死的惶恐紧紧缠绕心神,可沈善文镇定的声音,又让我勉强稳住心神。李海生就在我的身侧,我们互相帮扶,抓紧绳索,大气不敢喘一口。 汹涌的暗流力量远超想象,纵然众人尽力配合,船老大奋力撑舵,木船依旧抵挡不住狂暴水势。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船体彻底失去平衡,猛地侧向翻倒! 落水的刹那,恐惧达到顶峰。浑浊湖水裹挟着巨大推力,想要将人卷向深处。万幸事前按照沈善文的安排,大家以绳索彼此相连,没有被水流冲散。落水之后,我在水中拼命稳住身形,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喘息浑浊的空气。放眼望去,翻覆的渔船倒扣在水面之上,众人散落四周,依靠相连的绳索维系在一起,随浪起伏。 就在绝望蔓延之时,远方水面出现光亮!两公里之外,停泊着一艘拖轮,船上探照灯刺破沉沉暮色,强光扫过湖面。拖轮工作人员发现了我们遇险,立刻开启广播喊话指引方位,迅速出动冲锋舟,向着我们遇险的位置疾驰而来。冲锋舟破浪而至,救援人员伸手接应,逐一将落水的众人接应上船。待到全部人员平安登上拖轮,惊魂未定之下,彼此相望,才意识到刚刚距离死亡仅一步之遥。 风波过后,生活回归日常,康垦建设依旧稳步推进。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当年一同乘船的十三人,此后各奔东西,大半同伴渐渐断了音讯。唯有我和李海生一直留有往来,前些日子,我们在鹰潭相逢,闲谈旧事,自然而然说起当年三江口翻船遇险一幕。说起沈善文当年沉着指挥救众人性命,感慨万千,心中满怀感念。 八百里鄱湖,承载万千故事。有诗词歌赋流传千古,也有普通人九死一生的难忘过往。湖水日夜东流,浪花淘尽岁月,当年遇险之人大多垂垂老去,可那段生死相依的记忆,值得落笔留存。它提醒我,眼前这片烟波浩渺的母亲湖,既有包容万物的博大胸怀,亦有喜怒无常的自然伟力;更让我铭记,危难之际,沉着、互助、坚守,便是绝境之中求生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