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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柚子

发布时间:2026-08-31 来源:鹰潭市融媒体中心 浏览字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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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柚子

周 洲

指尖刚掐进柚皮,清苦的香气就炸开了,顺着指缝直往鼻子里钻。我对着果皮上划开的十字纹往下掰,厚皮“咔嚓”一声裂开,露出里面棉絮似的白瓤,沾得指尖黏糊糊的。房间的暖光灯落在果肉上,泛着温润的淡粉,我捏起一瓣送进嘴里,甜汁瞬间就漫开了。

老家后院的墙角长着棵老柚树,比我父亲年纪还大。树干歪歪扭扭的,枝丫伸得很长,每年挂果不多,却个个沉实,皮色青黄,摸上去疙疙瘩瘩的。外婆总说这棵老树结的柚子“皮厚心甜”,像过日子,外头看着糙,内里是软的。摘柚子是外公的活,扛着竹梯靠在树干上,伸手去够最向阳的那几个,摘下来用竹篮吊下来,外婆在底下接着,蓝布围裙往上一兜,沉甸甸的。

刚摘的柚子不能马上吃,要在通风的地方放上半个月,收收水气,才更甜。外婆把它们码在堂屋的条案底下,靠着墙,像排圆滚滚的小灯笼。我每天放学都要去摸两下,数着日子等,总问“什么时候能吃?”,外婆会拍着我的手背说:“急什么,等皮皱了,才甜。”

终于等到剥柚子的那天。昏黄的灯泡安装在八仙桌上方,光线下浮着细碎的尘,外婆坐在矮板凳上,柚子搁在膝头。她不用锋利的菜刀,怕切深了伤着肉,就用大拇指的指甲,沿着果顶往下划,均匀地划四道印子,划到果底收住。指甲不够锋利,她得用点劲,指节微微泛白,划一下顿一下,额头的碎发垂下来,她就用手腕蹭一下。

划开了印子,就该掰皮了。她把指尖卡进裂缝里,顺着纹路往下撕,厚皮“嘶啦”一声分开,清苦的香气一下子漫满整个屋子。柚子皮的汁水沾在手上,凉丝丝的,洗好几遍都褪不掉,连第二天握铅笔,笔杆上都带着柚香。我总凑过去抢着掰,没两下就嫌累,白瓤沾得满手都是,抠也抠不下来,外婆就拉过我的手,用她的围裙角慢慢擦,掌心的茧蹭得我手背发痒。

最见功夫的是撕瓤。裹着果肉的那层薄衣,还有一丝丝的白筋,都得撕干净,不然吃着发苦。外婆眼神不好,总凑得很近,指尖捏着那层薄衣,轻轻一掀,就完整地撕下来,露出饱满透亮的果肉,像一瓣瓣月牙。她撕得慢,也仔细,连缝隙里的细筋都挑得干干净净,撕好的果肉码在粗瓷碗里,堆得尖尖的。

我总等不及,外婆撕一瓣我吃一瓣,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也不急,就看着我吃,自己拿起边上碎掉的、带点皮的小瓣,慢慢嚼。最中间那瓣最大最甜的,她永远留着,最后塞我手里,“这个甜,籽小。”那时候我心安理得地接过来,咬一大口,甜得眯起眼睛,从没问过她,为什么总吃碎的。

在外地工作多年后的一个秋天,我回了趟老家。后院的老柚树还在,结的果子个大皮厚。我进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门槛上,膝头放着个柚子,手里捏着小刀,想划开皮,手抖了半天,没划准。她的指甲盖比以前更灰了、指腹上的茧更厚了,眼神也花了,凑得很近,还是切歪了。

我走过去,把柚子接过来,“我来吧。”

学着外婆当年的样子,用指甲划四道印,顺着缝掰开,撕去白瓤,挑干净细筋。指尖沾了满手的柚香。才剥了半个,指甲缝里就隐隐发疼。原来剥柚子这么费劲儿,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觉得呢。

我忽然就懂了。原来剥柚子从来都不是个简单的活,它是把粗糙的、苦涩的外皮都自己扛下,把柔软的、甜的内里,都留给你。它要耐心、细心,要舍得花时间,一点点撕掉那些发苦的筋络,只把最好的那部分递到你面前。

剥柚子就像外婆的爱一样。她不怎么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把日子里的苦都剥掉,把攒了一辈子的甜,一点点塞到我手里。

我又剥了一瓣柚子,放进嘴里。甜汁漫开的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她坐在矮板凳上,我趴在桌边,等着她剥好的、最甜的那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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