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清归 罗俊昊 上清古镇,枕着龙虎山的青翠,卧在天师府的檐影之下。千年的光阴在这里凝成了黛瓦青砖、木雕窗棂。我的爷爷奶奶,以及父亲那一辈人,都曾在这方山水间居住、成长。 清明时节,松柏凝翠,我与父亲、伯伯一行四人,踏上回乡祭祖的路。这是我时隔六七年,再次回到上清。浩荡的时光如一场不歇的雨,冲刷掉无数记忆中的棱角与细节——好在有父亲做向导,一路下来也有趣得很。 车子蜿蜒上山,两旁的山岚还未散尽,像谁搁在峰峦间的一匹轻纱。我们先去与亲戚会合,再到上清街上吃午饭。说实话,相比于游玩景点,我更惦记的是这里的饭菜。南昌菜固然浓郁热烈,但江西各县市的滋味,恰似各自看家的绝活,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不论是一把藠头、一捆空心菜、一盘茨菇,都有独到的鲜美。 而最令我惊为天物的,是一道从未见过的菜——长寿草。是一种看起来像螺旋状海带的菜,味道极鲜,如同各类菌菇浓缩而成。拿猪骨炖煮一锅高汤,再将切成小拇指大小的长寿草放进去,慢慢收汁,高温刺激长寿草散发香气,也让高汤的鲜甜渗入菜中。差不多了,便扔下五花肉片翻炒,不用勾芡,便可汤汁浓郁。长寿草外脆内糯,似肉似藻,可煲汤可炖煮,一口下去,鲜掉眉毛。 酒过三巡,伯伯们还在推杯换盏,父亲见我吃饱了,便带我先行去老街上走走。绕过几个弯,就到了父亲的外婆家——街上人唤作“罗家姆姆”的地方。这里一直疏于修缮,加上常年无人,房梁早就塌了,青苔也爬满了石阶,阳光中飘着些飞虫,像千百年没有来人的世外之境。 父亲领着我跨过一节节破旧的门槛,介绍道:“这是我以前睡的阁楼……这个楼梯,我们以前当溜溜板滑……前面就是以前的公社,我的外公以前下班就穿过这里回来,他下班路过老街,经常会揣一些吃的给我。”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那些只剩下轮廓的地方。我顺着他指尖望去,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时空里,一个矮矮的身影从暮色中走来,衣兜里鼓鼓囊囊,装着几颗糖或一把炒豆。 从追思中慢慢浮起,我跟着父亲往爷爷老家走。我记得,爷爷年轻时经营中药房,作为掌柜的接班人,他必须到别人家的药店当学徒。樟树、鹰潭……他在赣鄱大地上辗转,直到十来岁后才回到上清。 上清有个“天源德药栈”,是当年上清六大药房中规模最大的一家,如今已是古镇的重要历史景点。以前路过,总是铁锁把门。而今天,那扇一直紧闭的木门竟豁然打开。我们见到了天源德现任的文化单位管理者。他听我们是上清张氏的后代,眼睛倏地亮了,激动地问:还有没有仍在研究中药的后人? 见我一脸疑惑,管理者缓缓解释:天源德始建于清末,创建者是你的祖辈,你爷爷是下一任掌柜。到了社会主义改造时期,国家对私营药商进行改造,公私合营,零售药商以经销形式改造,批发药商全部接收,由供销合作社统一负责市场批发业务。 我站在那里,像被一道闪电击中——原来我喜欢养生并非少年老成,而是骨子里基因导致的。 父亲又补了一则趣闻:当年奶奶在上清读书,下课必经天源德门口。而我的太奶奶,也就是我爷爷的母亲,她老人家每天站在药房门口,相中了这位经过的小姑娘,就去打听,便知道了我奶奶的消息与住处。之后,我爷爷和奶奶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离开时,管理者与我们互加了微信,说这里平时不开放,但以后我们若来,他一定来开门。 出门向后走,便是通往天师府的路。这条路是我见过燕子最多的地方,每户门楣上都悬着一两个燕窝。矫健的燕子在檐下穿行,剪开春风,掠过行人的鬓角。恰是清明,许多人家在做清明果——艾叶揉进面团,染出一层温润的碧色,像把整个春天都包了进去。馅料是笋丁、菇子、猪肉、辣椒,咬一口,先是艾草的清苦,再是馅料的鲜辣,层次分明。我本想买几个,人家却好客得很,直接塞给我们三个,放在怀里热乎乎的。 不多时,天师府的飞檐便从树梢后探出头来。我和父亲边走边聊,正巧听见道士祈福的唱诵声,悠长而苍古。府内香火鼎盛,每个殿里都有一两位道士,香客们的脸上都写满了虔诚。 后来伯伯们赶到了,四人顺利会面。他们说我还没好好逛过,便领着我四处转。天师府是道教正一派的祖庭,也是海峡两岸交流基地。就核心宫观建筑面积而言,天师府很大,是我所见过最完整、最成体系的道教建筑群。可父亲说,这还是缩小了的——从如今的天师府直到铁路那边,都是曾经的范围。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天师府中,七八百年的古樟树比比皆是,树干粗得要两三人合抱,树冠如巨伞,撑开一片浓荫。林间白鸟翻飞,时而啼鸣,时而回旋,羽翅扰动气流,托起香灰,载着人们的祈愿,缓缓升向浩远的高天。 走出天师府时,紫袍黄袍的道士们仍在唱诵,而我们该返程了。 记得小时候最有趣的事,是跟着一位老人上山挖竹笋。可惜,那位老人已经去世了。不过他的长子——我的一位叔叔,趁我们逛天师府的工夫,挖了几颗春笋,用蛇皮袋装着给了我们。竹笋的清香味扑面而来,那一刻,仿佛老人并没有走远。 来时天起薄雾,返程尽收晚霞。车轮碾过青石板,暮色沉沉,却把一整个白天的故事都留在身后。我想,所谓故乡,大约就是这般模样——它不一定等你,却始终认得你。那些倒塌的房梁、盘踞的青苔、门楣上筑巢的燕子,以及被时光冲刷得只剩轮廓的旧事,都安静地蹲在某个拐角,等着你偶然推门,再轻轻说一句:你回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