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菊花开

周宏伟

城市的楼宇层层叠叠，少有院落，我便在阳台辟出一方小天地。花盆是网上买来的普通陶盆，边沿带着浅浅的磕碰痕迹。开春的时候种下菊苗，只是随意照料，浇水、松土，不盼它早早开花，只当是日子里一件慢慢等着的小事。不承想，花苞舒展的那日，恰好是重阳。

晨起推开阳台门，秋风先一步漫进来。几株菊花静立在陶盆之中，花瓣一层一层地慢慢张开，浅黄、素白，颜色清淡，没有市面上的盆栽菊那样浓烈繁复。风掠过花枝，淡淡的香气浮上来，安安静静地萦绕在阳台这方寸之间。都市里的重阳，不必登高，不用远行，守着这几盆菊，也算守住一份小小的仪式。

浇水的时候，握着塑料洒水壶，水流落在盆土上，泥土散出湿润的气息，眼前恍惚间看见奶奶家的老院子。院角扎着矮篱笆，每年秋深，篱笆边都有一丛野菊。以前重阳这天，奶奶总会摘两朵，搁在窗台上。那时年纪小，只觉得菊花寻常，远不及春日繁花好看。如今住在高楼，隔着遥远的路，再想看见那片篱边黄菊，只能在回忆里寻。手里的洒水壶顿了顿，原来草木不会变，变的只是人落脚的地方。古人写重阳，多是登高望远，抒发羁旅乡愁。唐代杨衡在《九日》里写道：“黄菊紫菊傍篱落，摘菊泛酒爱芳新。不堪今日望乡意，强插茱萸随众人。”这首诗不常被人提起，读来却贴合我此刻心境。古人的望乡，是隔着山水;我的乡愁，隔着城市的楼宇，隔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这几株菊，从细小的幼苗养起。盛夏酷暑，叶片蔫过几回;雨水连绵，又担心盆土积水烂根。漫长的日子里，大半时间只有绿叶，花苞迟迟不肯露头。我也不着急，都市生活节奏快，上班、琐事，总推着人往前赶。唯独侍弄这盆菊，需要慢下来。闲暇时站在阳台，看叶片迎着日光舒展，看枝丫悄悄拔高，人的心也跟着沉静。阳台不大，只有几盆花草，却也藏着属于我的安静天地。

秋日的阳光柔和，斜斜落在花瓣上。花瓣薄，透光，细看能看见细密的纹路。没有山野长风，只有楼宇之间回旋的微风，轻轻晃动花枝。没有旧院的竹篱，网购的陶盆代替泥土院墙。时代变了，过节的方式也跟着变。从前重阳是乡里共同的节俗，登高、宴饮、采菊;如今都市人的仪式，往往微小而私人。不必邀友相聚，不必备酒，只是清晨看一看花开，浇上一壶清水，静静站上片刻，便是属于自己的重阳。

花会按时开，时节从不误人。菊选择在秋凉之时绽放，不与春夏百花争艳，耐得住秋风清寒。这是草木的性子，也是一种提醒。人在城市奔波，常常被繁杂琐事裹挟，心里容易焦躁。可草木不急，顺着时序生长，积蓄许久，等到重九之日，从容绽放。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事，不必过度欣喜，也不必怅然。

望着阳台的菊花，只觉奶奶院子里的菊和眼前这几株隔着岁月遥遥呼应。从前身在故土，不觉时节珍贵;如今独居都市，才懂得这样微小的仪式，用来牵起过往，安顿心绪。不必刻意追寻盛大景致，方寸阳台，一束秋菊，就足够接住心中淡淡的念想。

风又吹过，菊香轻轻散开。都市喧嚣在窗之外，窗内，一花一陶盆，静对重阳。世间许多安稳，不必远求，就藏在这样安静细碎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