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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母校 吕志新 校门口的路,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我立在门前怔忪良久,竟不敢相认。脚下的泥泞土路杳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黝黑柏油路,被九月骄阳晒得泛着滚烫的光;那方刻着“鹰潭农校”的旧牌,也被时光收走,眼前是簇新的白底金字牌匾,赫然写着“鹰潭应用工程学校”。凝望着那几个字,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揪着,酸涩与温热交织,五味杂陈。 扶着微僵的腰踏入校门,恍惚便跌进三十多年前的时光里。十九岁那年,也是这样暑气未散的秋日,我挑着沉甸甸的行李赶至校门口时,天已微暗。雨后的土路满是泥泞,胶鞋深陷,拔起便带起满身泥点。门卫老伯探出头,沙哑着嗓子问明来意,笑着指了院里的方向,那抹温和,成了我对母校最初的印记。 彼时的校园,红砖屋舍一排排挨得整齐,少年们排队打饭、出操,满心盼着那张报到证。如今再走,旧屋大多已被白瓷砖贴墙、玻璃幕墙映日的新楼取代,唯有三栋老房子孤零零守在其间,像不肯离去的故人,默默见证着校园的变迁。 三层青砖墙的办公楼还在,水泥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当年交学费、领助学金时,总往这里跑。二楼最东头的校长办公室,藏着最温柔的叮嘱。当时那位进贤籍的张校长说话永远和声细语,总对我们说:“年青人别好高骛远,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学,毕业后都会是国家栋梁。”这话如种子落进心底,让年少的我们满是笃定的盼头。 东边的教学楼里,东边第二间是我当年的教室。木桌木椅早已换成新座椅,可记忆里的热闹却清晰如昨:伏在黑板前抄笔记,用粉笔头打闹嬉闹,下课挤在走廊,偷偷用余光追着走过的女生。年少的心事,懵懂又羞涩,懂也不说,藏在眉眼的余光里、藏在课间的嬉闹中。 宿舍楼的红砖墙依旧,只是外头加了道铁栏杆。三楼从东往西数第一间,是我当年的宿舍。窗台上晾着陌生的蓝白T恤,再也不是我们当年洗得发黄、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白衬衫。八个人挤在上下铺,夏天热得难眠,便偷偷跑到楼顶水泥地,吹着晚风数星星,聊着遥不可及的未来,连蝉鸣都觉得温柔。 校运会的跳远冠军,是青春最张扬的一笔。助跑、踏跳、腾空、落地,沙坑扬起细沙的那一刻,全场欢呼扑面而来。站在领奖台上,捧着烫金奖状,阳光落在肩头,少年意气风发,那是母校留给我最骄傲的勋章。 而最肆意的快乐,总藏在三五好友的相聚中。一到周末,我们便从食堂打上热菜,偷偷揣上一瓶廉价白酒,溜到学校附近的地摊围坐。没有精致碗筷,就着简单饭菜碰杯,一口酒下肚,少年的心事、理想、烦恼与轻狂,都散在无拘无束的笑声里。那酒不贵,菜也普通,可那份热闹,成了一生都忘不掉的痛快。 我在校园里慢慢走,九月的蝉鸣聒噪不休,衬得这午后愈发寂静。目光抚过崭新楼宇,落在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他们说说笑笑擦肩而过,无人留意我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于他们而言,我不过是个闲来闲逛的陌生人。心头忽然念起当年的老师,班主任徐光珠老师、教土肥的吴老师、教化学的彭老师……寻问后方知,老师们都已退休、调离,一个都寻不到了。 忽然想起毕业那年,陈校长站在台上,依旧温和地说:“你们以后要常回来看看,母校永远是你们的家。”那时的我们使劲鼓掌,红着眼眶笃定许诺,可这一晃,三十多年过去,我竟是第一次归来。老房仅剩三栋,恩师皆已离去,连校名都换了,归来的意义,仿佛也淡了几分。 转身往后山走,还好,后山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土路铺了水泥,走起来平坦许多;松林密密匝匝遮天蔽日,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轻响像时光的低语;水库的水依旧清凌凌,映着天上的云,岸边的几块大石头,还是当年的模样。 太阳慢慢偏西,余晖洒在水面,碎成一片金光,晃得人眼晕。风从松林那边吹来,裹着淡淡的松脂香,还带着白日未散尽的暑气,像极了当年夏夜的晚风。忽然想起毕业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我们几个人就坐在这水库边,谁也不说话,静静坐着,心里装着离别,装着不舍,也装着对未来的忐忑。后来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不知谁的收音机里,轻轻响起了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听着听着,有人红了眼,有人落了泪,有人跟着哭,哭完了又笑,互相打趣:“说好了不哭的,怎么又哭了。” 只是如今,只剩我一人。当年的同窗,有的走了、有的病了、有的隔了千山万水,想见一面都难;恩师们,也早已各奔东西。唯有这水库,这松林,这石墩,静静守在这里,看着一批批孩子来,又看着一批批孩子走,把青春的故事,藏在风里、藏在水里、藏在松针的沙沙声里。 我慢慢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泥土,往校门口走。夕阳落进山后,天边烧起一片红霞,红得热烈,也红得悲壮。晚风拂动发丝,也搅乱心底万千思绪。忽然想起当年写在日记本上的话:“我们是一群候鸟,从农校飞向赣东北,从少年飞向中年,从理想飞向现实。” 而现在,我飞不动了。只想在这校门口,再多站一会儿。看看这熟悉又陌生的母校,看看这藏着我整个青春的地方,让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