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到

美文

当前位置: 首页 > 美文 > 内容

他让岁月开成一朵花

发布时间:2026-07-06 来源:鹰潭市融媒体中心 浏览字号:[ ]
字数:计算中... 阅读时长:计算中... 版权说明
夜间模式

他让岁月开成一朵花

夏东华

水流心不随波竞,云在情甘与世移。这十四字,是彭映水先生的人生信条,也是他文字的灵魂。收到彭映水先生的作品集《龙山行吟》的那天,让我这个三十多年与文字打交道的媒体人深感汗颜。我抽空认真地拜读起来。这些文章是一个从底层走来的老者,用六七十年光阴,在石头上、煤井下、电线杆旁、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凿出的生命记录。

我与彭老师相识,缘于他曾从事过一段时间的媒体工作。因为他比我年长二十多岁,平时我们见面都习惯叫他彭老师。彭老师今年七十八岁,十五岁时因家贫辍学,此后做石匠六年,挖煤八年,当电工十二年,不惑之年才重新拿起笔。如今他是江西省作协会员,出版过《水映东山》《月映水中天》《山客闲谭》等著作,《龙山行吟》是他的第四本作品集,也是他自称的“最后一本书”。共600多页、45万字,厚重得让人心生敬意。

彭老师在《龙山行吟》的自序中有段话,让我印象非常深:“我常跟朋友开玩笑说,我这一辈子,就是在搬东西。年轻时候搬石头,后来搬煤块,再后来搬电线搬工具,老了老了,开始搬文字。石头、煤块、电线、文字,说到底,都是一样的——都是一块一块地搬,一样一样地码,码好了,就成了东西,成了样子。”这段话看似平淡,却道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人的生活经历从不会真正浪费。六年的石匠生涯,让他学会了“看石头的纹理”——“好的石匠,一眼就能看出这块石头该怎么开,纹路是横是竖,从哪里下锤不会裂。这活儿看似粗笨,实则极有讲究,需要耐心,需要观察,需要一份对物性的尊重。”他后来写文章时那种反复推敲、字斟句酌的习惯,大概就是从那时埋下的种子。

在大多数人眼里,石匠和作家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一个满身石粉,一个满腹经纶。但彭老师用他的人生告诉我们,这两种身份背后的精神品质是相通的:耐心、专注、尊重事物的内在规律、不投机取巧。他在石头上磨炼出的品质,后来全部转移到了文字上。

八年的煤矿生涯更是如此。他在作品中写道:“井下是另一个世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潮湿和黑暗。头顶的矿灯是唯一的光,脚下的路永远是泥泞的。煤尘钻进鼻孔,钻进肺里,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最怕的是塌方,是透水,是瓦斯。”他经历过瓦斯爆炸,侥幸爬上了地平线。

一个在井下经历过生死的人,对生命的理解注定与常人不同。这种理解渗透在他的文字里,使他的作品有一种罕见的重量——不是辞藻的华丽,而是生命体验的厚重。他写春天,不是“春风又绿江南岸”式的优雅,而是“布谷鸟在催春,花儿在绽放,谁又能忘得掉诗和远方”——那是从矿井深处爬出来之后,重新看见阳光时的那种珍惜与狂喜。

十二年的电工生涯,则让他养成了另一种品质:“做事要认真,要仔细,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接一根线,拧一颗螺丝,都不能马虎,否则出了事故,那是要出人命的。后来我写文章,也是一样。”

十五岁辍学的彭映水先生,当石匠、挖煤矿、做电工,命运给他的是崎岖坎坷的路,但他从未迷失自己。他在井下挖煤时,“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我要读书。这个念头,像井下那盏矿灯一样,微弱,却始终亮着。”他曾有过宏大的梦想——“把银河凝固成扁担,一头挑起太阳,一头挑起月亮”。但现实给了他另一条路。他没有抱怨,没有愤懑,而是坦然地接受一切,在有限的条件下让岁月开成一朵花。

有朋友曾问他:“你写那么多东西有何用,能换来一个破铜钱吗?”也有人劝他,到了这个年纪,应该含饴弄孙,何必辛苦写书。这些质疑并非没有道理。在世俗的眼光里,文学不能当饭吃,对于一个收入不多的老人来说,出书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彭老师也承认,自己有时也会犹豫,甚至想过搁笔。但最终,他还是写了,而且写了四本,总计超过180万字。为什么?他在自序中给出了答案:“写作已经不仅仅是我的一种爱好,更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一种生活方式。如果不写,我会感到空虚,感到失落,仿佛失去了灵魂。”在作品集《龙山行吟》后记中,他说得更直白:“写作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梦想,不是什么追求,而是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生活本身。”这也许就是文学的力量。文学不是风花雪月的点缀,而是精神的避难所,是灵魂的出口。在他心里始终亮着一盏灯,那盏叫“文学”的灯。《龙山行吟》的艺术成就有多高?如果用纯文学的尺度来衡量彭老师的《龙山行吟》,它的语言可能还不够精致,技巧不够娴熟,结构不够严谨。有些文字甚至略显粗糙,但恰恰是这种“粗糙”,构成了它最动人的品质。他的每一个字后面,都站着一个真实的人、一段真实的经历、一种真实的情感。他在《龙山行吟》后记中写道:“我留不下金山银山,也留不下高官厚禄,但我能留下的,就是这些文字。它们或许粗糙,或许浅薄,或许不值一读,但它们是真真切切的,是我用心血一个字一个字浇灌出来的。”这不是技巧可以模仿的,不是才情可以替代的,它只能来自生命本身的厚度。

尤其是《龙山行吟》中还收录了一篇长达25万字的小说《小城流星雨》。一位年近八十的老人,在身体多病的情况下,完成这样一部长篇创作,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他在自序中说,在这部小说中“融入了自己对人生的深刻感悟,对人性的深入剖析”,“展现一座小城在时代变迁中的命运沉浮,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喜怒哀乐”。从这个立意中,已能感受到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创作情怀。

读《龙山行吟》时,我在想,当今这个时代,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文学?在流量为王、算法主导的今天,文学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变革。像彭老师这样的写作者,显得既“不合时宜”,又弥足珍贵。他不懂得流量密码,不追逐热点话题,不迎合市场口味,他只是固执地写自己想写的东西,用最传统的方式,一字一句地写、一本一本地出。他的读者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真正的读者;他的影响不大,但每一点影响都是真实的。这种“不合时宜”的写作,恰恰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文学创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提醒我们,在喧嚣之外,还有人在安静地书写;在浮躁之下,还有人在深沉地思考;在碎片之中,还有人在执着地建构。

彭老师在他的作品集《龙山行吟》中写道:“人这一生,就像一条河,从山间出发,经过平原,穿过峡谷,最后汇入大海。重要的不是流了多远,而是沿途看过的风景。”他用近八十年的生命,看过了许多风景——鄱阳湖的烟波、信江的帆影、赣江的落日,以及无数个深夜里那一盏孤独的台灯。如今,他把这些风景装进了这本作品集里,留给后来的人。

收藏文章
Ctrl + D 添加收藏
打印本文